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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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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月餅都一樣,你哪能分得出是我做的還是廚娘做的。」她笑著將謝盈做壞的餅狀物一一收拾掉。 「我有做辨別的記號嘛。」謝盈很是得意地昂首。 「咦?有嗎?」雲顏看了又看,並沒發現任何異狀。 「當然有啦,我不告訴先生,誰叫先生這幾天都心不在焉的。和爹見了面又不說話,爹不說話也就算了,他原就不愛說話,可是連你都不說話就奇怪了。」謝盈心直口快地訴說不滿,孩子就是孩子。 「是嗎?你也這麼覺得嗎?那麼今天看到他我就先開口說話吧,畢竟有些事情光靠想,不去嘗試的話,永遠都想不出答案。」像是回答,卻也是自我鼓勵。 「先生……」謝盈痛苦地皺起雙眉,「盈兒我一點都聽不懂你說什麼,怎麼辦?」 「你不用懂,只要吃月餅就行。」她捏捏故裝老成的孩童的鼻子,乾淨的小臉一瞬間變成了戲臺上的丑角。 「要我吃、吃、吃,我會吃成廚娘那般肥,我不要。」彆扭的抱怨換來師長的笑顏,謝盈也松了一口氣地笑出聲。 「我去找啞兒來一起吃,然後吃不完的就要她帶回家給她那些兄弟姐妹吃。」 「啞兒大概在李總管那兒幫忙,你去找她吧,順便幫我找找廚娘,該把廚房讓給她們做事了。」 「好的,先生,我馬上就回來,你等我哦。」謝盈蹦跳著沖出廚房,沒跑多遠就發出「哎喲」一聲,引得屋內人趕忙走到屋外看個究竟。 「小……小姐……」李總管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慌手慌腳扶起被自己撞跌在地的小主子,「不,不好了……」 身後的啞兒同樣顯出不小的慌張,嘴巴張得老大,卻連個完整的發音都沒有。 「什麼不好了,李總管?」雲顏幫謝盈拍去沾在衣衫上的塵土,納悶地問。 「是,是……」老管家努力咽下一口唾沫,緩緩神,「是老爺……」 謝君恩?謝君恩怎麼了?雲顏一急,便拉住老管家的衣袖。 「君恩出什麼事了嗎?」 喘不上氣,李總管點下頭。 「出了什麼事?快說啊!」謝盈跺腳大喊。 「老爺……他……李青剛剛回來說老爺今兒個早朝被皇上派人囚禁到刑部的大牢裡了!」 頭頂一陣昏眩,雲顏勉強站直身軀,來不及有所反應,僅聽到謝盈憤怒急躁的嬌喝聲。 「為什麼皇上要把爹抓進大牢?爹又沒做壞事?會不會是皇上搞錯了?會不會是李青弄錯了?我要去找爹,給我備轎!」 「盈兒!」拉住為父大發小姐脾氣的學生,雲顏竭力冷靜地控制局面。 「先生?」 「你先別急,讓我再問清楚點。」稍稍安撫年少的人,她面無血色地看向李總管,「消息可靠嗎?李青有沒有說皇上給君恩定的是什麼罪?」 「應該可靠,李青剛報了信就向頤貝勒府跑去了,希望頤貝勒能想想法子救老爺。至於定的是什麼罪就不清楚了,老爺為官雖不能說是兩袖清風,但也算清廉,難道是得罪了朝中的哪位權臣?不可能啊,和坤大人那邊我們府每年都打點大禮送過去的啊。」 「伴君如伴虎,事事難料。李總管,麻煩你派人去找平素與你家老爺有點交情的官員打聽一下,另外再派人到刑部的大牢打點一下,好方便我們進大牢見上你家老爺一面。」 「是,老奴這就去辦。」知道謝君恩有意娶雲顏過門,大難臨頭,忠心耿耿的老管家便不管對方是否有正式名分,全當女主子一般聽命差遣。 「慢!」雲顏叫住急著離去的人,「還有先別把老爺進大牢的事讓府裡其他人知道,省得大家人心惶惶,沒事也出點事。」 「老奴知道,剛才已經叫小兒李青保密,啞兒一般不說話,雲先生儘管放心。」 贊許地點點頭,雲顏儘量露出一個自然的微笑,一手拉緊不知所措、極為不安的謝盈,一手伸向二個勁發抖的膽小丫鬟。 「啞兒,來,和你家小姐一起吃月餅吧。」 「雲……先……生……」 「先生……」 兩個女孩如飛進陷阱的小鳥般驚恐莫名,泫然欲泣。 「沒事的,先生向你們保證,最晚明天盈兒一定能見到你爹,啞兒一定能見到你家老爺。所以你們一定要乖乖的,聽先生話,多吃幾個月餅。盈兒,你別忘了要給你爹留兩三個,別都貪吃掉了。」 「才不會,先生真是的……明天我會親手把月餅放到我爹嘴裡。」眼淚不爭氣地滾落,「先生,真的不會有事嗎?我沒娘,就只有一個爹……我不要連爹都沒有。」 「沒事的,一定沒事的。」 謝君恩入獄,她想都不曾想到過的晴天霹靂。但既然出乎意料的確實發生了,她必定得以無比堅韌的決心面對措手不及的所有的人與事。抱緊懷裡的女孩,她欲落淚,卻深知落淚無用。 幽暗的牢內,謝君恩聞到死亡的氣息。這裡是關押重犯的隔離牢房,很有可能不等找到申辯的機會,他就會被暗殺於此醜陋罪惡的鐵柵欄和爛草堆內。說來可笑,今早早朝時的那些罪狀他一條都不曾犯過,卻有口也不能辯駁。 一個是他好心為之贖身收留于府的妓女,一個是自己巡察管轄範圍內的知縣,一個是自己已逝妻子的親兄長——堂堂頤貝勒府的五貝子,再加上一個頗受皇上寵愛的八皇子在旁煽風點火……就算心裡明白這是一個設計巧妙的圈套,然他作任何掙扎皆為枉然。 人證、物證……天衣無縫的偽造手段,足可將他逼得冤死也喊不出一個「冤」字。 鐵窗外的夜空望不到星辰,仰首,遠遠地瞧見少了小半的缺月。快中秋十五了,記得早上出府時還聽廚娘說今天雲顏要做鮮肉月餅。饑腸轆轆,他越發想念見不到面的佳人,還有任性天真的女兒。 府裡大概已經得知他落獄的消息了吧?會亂成一團嗎?盈兒會哭嗎?雲顏會怎麼辦?無情地甩袖而去呢?還是和盈兒一起抱頭痛哭?似乎她的個性註定絕不會出現他猜想的情景。 淒涼!悲淒! 他那哀怨了、一生的娘,等了一生的娘,萬萬料不到她疼愛的兒子會成為她等了一生的男子的階下囚吧? 君王無情!古今皆同! 他想到一個個迫不得已被罷官被調任的官場友人,再遠些,卻想到了康熙年間的被流放塞外的吳兆騫。若不是其好友顧貞觀以兩首《金縷曲》打動了納蘭性德,那麼吳兆騫怕是只能客死異鄉。 而他,謝君恩,萬萬沒有像顧貞觀如此的生死之交!命運多舛,他突然間了無所求了!只是了無所求而有了無所求的悲哀與辛酸,自己的遭遇與吳兆騫二十年的流放相比,怕是另一種人間淒慘。 「季子平安否?便歸來,平生萬事,那堪回首。 行路悠悠誰慰藉,母老家貧子幼。記不起從前杯酒。 魑魅搏人應見慣,總輸他覆雨翻雲手。冰與雪,周旋久。 淚痕莫滴牛衣透,數天涯,依然骨肉,幾家能夠?比似紅顏多薄命,更不如今還有。只絕塞苦寒難受,廿載包胥承一諾,盼烏頭馬角終相救。置此劄,君懷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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