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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我覺得不會,她進府後爹都沒理睬過她。我覺得爹喜歡先生您,因為爹同先生在一起的時候看上去很高興的樣子。」無所保留地表達出自己的真實感想是孩子的天性。

  一怔,她一向只注意到凝結在謝君思眉頭的憂鬱,倒是從不曾察覺他們相處時他有所放鬆的情緒。

  「先生也喜歡我爹嗎?」

  令人感到極其狼狽的問題,她不回答吧不好,回答吧也不好。難堪地吃了一口粥,便叉開話題。

  「快把早飯吃完,大家閨秀在吃飯時是不說話的。」

  「是,先生。」吐吐舌頭,謝盈不再多問。

  雲顏放鬆地笑笑,心裡頃刻間就找到了問題的答案,可實在不適合同一個不解男女之情的女童解釋。

  她喜歡謝君恩,全為他那欲說還休的優倡和沉默穩重的脾性!

  ***

  公元1771年,乾隆大帝在六十大壽前宮裡傳出了聖上金口玉言的「禪位」,表面一派吉祥舉國歡慶的賀六十壽辰頓時風起雲湧。

  憶起這所謂「禪位」立召的那一天,謝君恩只感到莫名的悲痛。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他懂,然從未深深地體會過。然而就從那天起,他愣愣地被置身于廟堂的風雲暗湧之際。沒有理由,沒有準備,同樣沒有反抗,眼睜睜地任憑醜惡的政治漩渦互相吞噬,惟一的所圖不過是能夠自保。

  並非流年不利,只是眼看著較有往來的朝中官員一個個遠調或罷官,心中難免不鬱悶和感慨。如今朝中派系之間的爭鬥越發厲害,一不小心。就會成為各派系爭鬥的犧牲品。什麼禪位?在他看來只是一場鬧劇,究竟誰可以在最後坐上那九五至尊的寶座,關鍵只在那個人的心裡。而現在的風起雲湧,說穿了也不過是各大勢力想借此機會達到掃除異己的目的罷了。

  一踏出宮門,不等家僕的轎子抬至,謝君恩便要了隨從的馬追出城門。朝中為官多年,因他個性沉默的關係,要好的同僚寥寥無幾。然初為官時,要不是有個人提點,他也許早就在這無法完全適應的官海中沉沒了。

  出繁華京市,放眼望去便只有漫漫黃土,風吹沙塵起,頭頂的酷日更是無情。遙遙一小隊人馬緩緩徒行,烈日塵土混雜著無聲的悲哀。

  「老爺,左副都禦使謝君恩謝大人簾外求見。」人停車停,在車夫一旁的管家躬身于轎外稟報道。

  粘了塵土的布簾掀起,一長須老者抬步而出。玄袍搭配一件金線滾邊的馬褂,半自的鬍鬚、憂心的皺紋、微僂的背,誠然已近知天命之齡。然,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射出不屈不撓的堅定光芒,別有一種智慧的漆黑靈動。

  「君恩!」他上前一把拉住來者的手,語不成聲,老淚縱橫。

  「大人,」謝君恩扶著老者竟也無語凝噎,「君思無能,只能在此送大人一程。」

  「不,並非是你我等無能,實在是人不能勝天啊。」老者搖頭歎息,「江山不改,君心難測,一朝的榮華轉眼就散,天註定!」

  「皇上……他不該只聽信和大人一面之詞。」

  「哼、哼、哼……」老者露出不屑的冷笑,「君思,你這人雖看似不喜言語難以親近,但絕對是個直心腸的漢子。和坤的為人究竟是個什麼東西,恐怕全朝上下沒有人不知道。這次他除了我這個眼中盯,怕不久之後還會來個斬草除根。你和我的交情之深,他斷不會不知,你要當心你嘴中此時提到的這位大人啊。」

  他不吭聲,惟點點頭。

  「皇恩浩大啊……哼哼哼……遠的不說,便說康熙帝在位時的吳兆騫,被流放邊疆十數年,若不是其好友顧貞觀用兩首詞打動了納蘭性德,說動他在康熙帝面前幫吳兆騫說話,後者多半客死他鄉。當臣子的,又有多少能像我這樣平安地回鄉?我老嘍,雖說是罷官,但也好過扛著一把老骨頭最終碰個死無全屍。皇恩?哪來的皇恩?就因為這天下是皇上的,所以連我們這些臣子死後有塊地掩埋棺材也是皇思了。」

  顧貞觀,吳兆騫,納蘭性德……前車之鑒!只是他們明明都清楚,卻總要等到身臨其境後才知感慨,才解其中真滋味。謝君恩默默無言,如此世事他能說什麼?

  「唉,你這不說話的個性多半像你娘……」收住溜出口的無心之言,老者又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老實說,要不是你年紀尚輕,我深怕斷你將來的美好前程,否則我定當勸你和我共同辭官歸隱,以便全身而退。」

  「退總是要退的。然退了之後我又能怎樣?並非留戀胸口這串珠子,也不奢望登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巔峰,實乃因我不知所措。」前夜的醉意似仍有殘餘,他吐一句真言。

  「不知所措?」老者犀利的眼神凝視謝君思苦澀的笑容,「君思,男子漢大丈夫在世行事需果斷,怎可不知所措?你的個性……算了,今兒個也不說這些,人各有志。總之,我們此一別恐再無相聚之日,你念情,今日策馬相送。我也不多說,臨行前就送你幾句忠言,你聽得進自是好,聽不進也全當我老糊塗說的是廢話,忘了便是。」

  「大人請講,我自當洗耳恭聽。」

  「其一,你因官職公務得罪過朝中大小官員為數頗不少,這些年由於有你岳丈頤貝勒撐腰所以大家都不敢動你。可近來各皇親國戚間的爭鬥瞬間激烈,我怕到時頤貝勒都自身難保。你今後行事千萬要小心圓滑些才好,別學我的臭耿直脾性,到時連怎麼死也不知道。」

  「大人所言,正是我近來所慮。」

  「你能意識到就好。其二,就是你的身世。當年由我做媒,由皇上御賜,讓你和頤貝勒最疼愛的頤慧格格成親,其中緣由你早就心知肚明。這些年,你仕途一帆風順,多少都和那個辜負你娘的男人有關係。可照現在的局勢看來,是福是禍實在難說。幸好皇上對你並沒有表露出太著痕跡的喜愛和關心,否則一旦你的身世被其他阿哥知道,斷不會有平安的日子。也因此,有關身世的事情,你必須自己嚴守秘密,也讓頤貝勒閉緊嘴巴。」

  「大人放心,我的身世……我一直都不知道我爹是誰,我、我只是一名寡婦養大的孩子。」說到痛處,他強忍鬱結在胸口的悲憤淡淡地道。

  「嗯。」老者頗感欣慰,「最後,就是你的終身大事。頤慧格格是少有的賢慧女子,她去世之後你一直未娶是你對她的情深。然,你仍在而立之年,家裡尚有位千金待養育,怎好總沉涵於已逝的夫妻恩愛之中呢?快快再娶一位合適的夫人主持府裡的大小事務吧,這樣你就不用為柴米油鹽之類的家常事煩心了。近來皇上有意想為你再指一門親事,乘此機會你要好好把握自己的前程,也莫要再惦念往事。」

  再娶?談何容易!與其說他懷念去世的妻,倒不如說他只是在不斷地後悔。

  「大人,姻緣之事並不是我輩等人能隨心而定的。大人今天臨行前的句句忠言,我定當銘記在心。我不善言詞,就讓我敬大人三杯酒為大人送行吧。」謝君恩解下掛在馬背上的酒瓶,並從官服的袖口內取出早晨準備好的酒杯,斟滿。

  「好!飲了此酒,縱使再無相見之日,咱們也了無遺憾。」一仰脖子,便飲個酒乾杯空,「送君千里,終須一別,請留步。」

  「我目送大人,大人還請保重。」

  「保重。」兩人深深地相視後,老者一個轉身,走進轎內。

  布簾落下,從此隔斷這對忘年之交的音迅。轎起,隊行,將站立不動的謝君恩越拋越遠。回味著老友行前所留的一字一句,他仰望天地蒼茫惟有空歎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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