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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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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立時回答,片刻後謝君恩才平淡地道:「昨日回府,直到今天都未能和先生單獨說話。先生還記得我離府之前,你我之間所立的約定嗎?」 不經意地笑著,她看他。 「我以為大人不是貪杯之人,原也只是個小約定,大人公務繁忙忘記了理當是平常事。」 「約定即約定。」鐵鋒鋒不容絲毫餘地的語氣,正合他一板一眼的性格。 「大人說得是,您看今晚月色不錯,不如我就趁此機會還了早些欠的酒債。」 「悉聽尊便。」 「大人,小女子有句話不知當不當問?」 「有關此次我帶回府的豔紅姑娘吧?」就如他事先所料,豔紅一進府,府裡上上下下、老老少少都在議論。最令人頭疼的是謝盈,晚間摟著他的脖子便胡言亂語。一個勁地追問他帶豔紅回府,是否是因想娶豔紅為妾。 「差不多吧,我只想知道大人帶一名風塵女子回府的用意何在?」 「先生怎看出她是風塵女子?」他的表露稍稍驚異。 「眼角的滄桑,眼中遊移不定的風情,一抬足一舉手時無意流露的媚意,言談之中的輕浮……不瞞大人,我年少輕狂時曾女扮男裝跟隨一班紈絝子弟進過八大胡同。所以,凡是此中女子,我一見即知。」 不得不再次細細打量眼中做出驚世駭俗之事的女子,謝君恩心裡五味雜陳。 「大人還敢將令千金托于我門下嗎?」她挑釁似的問一句。 「啊,只要你不帶她進八大胡同。」抿緊的唇,認真的眼神,絲毫聽不出半點玩笑的意味。 「大人準備如何安置豔紅呢?」 「府裡缺個管事的女人,讓她當李管家的下手未嘗不可。」 「原來如此。」她唇角含笑,語意不明。 同望明月當空,兩人各懷心思,古街漫長,結伴同行也不過半個時辰。奇特的是,兩人不約而同地選擇走謝府的偏門…… 「我先進廚房做兩個下酒菜,大人您在水榭等我可好?」 「我貪雲先生水酒一杯,沒想到會如此麻煩先生。」他惟有歉意地苦笑,「先生以後不必多禮稱我為大人,就直呼我君恩便可。」 「於禮不合吧?」不似他為人的個性,她一時不便答應,畢竟她僅僅是他請的教書先生。 「雲先生不像是那種拘泥於禮教的人。」 兩人不由相視而笑,雲顏道:「那您也不必整日間稱我『先生』,就喚我雲顏。」 「自然,那我先至水樹處等你。」 廚房內燭火映出下廚人窈窕的影,傳出鍋碗瓢盆的嘈雜聲,謝君恩一時未挪步,有些癡迷。 兒時的江南夜涼如水,陣雨後夾有濕意的風吹過園裡微微傾倒的籬笆。鄰家養的大黑貓悄無聲息地輕 躍上仍亮著燈火的廚房木梁。屋內灶旁生火的女子,以絲巾輕擦額頭的汗珠,文靜秀氣的眼眉間透露家道中落的悲傷。 風動,影動,燭火動。 清秀美麗的五官過早的浮上了憔伸和滄桑。全因苦苦的思念、期盼和寂寞。 「君恩,趁天涼快,等娘燒了水,你就洗個澡。」不復當年黃駕輕啼般的婉轉嗓音,她只是夜夜哭啞嗓子的活寡婦。 又或趁夜深無法人眠,她熬了綠豆蓮心湯放人園裡的井水中冰鎮……夜複一夜,直到他弱冠之年參加鄉試前的那夜,才無處尋覓每晚她伴隨廚房燭燈的身影。 彷徨啊,在怨恨那男人負了自己的娘親時,自己也負了已逝的妻。而多年後的此時此地,他又為何情不自禁地欲接近雲顏呢? 無從解! 月西沉,暗色湖光映有樓閣燈影,萬籟俱靜,但聞得一記幾欲無聲的歎息。端上桌的白瓷大圓盤內拼 裝著色香味俱全的五味下酒菜,啟了封的酒罈邊放著一把銀壺,兩隻晶瑩五杯。乾燥的夜風吹散彌漫開的陳酒芬芳,酒未人喉,已有三分醉夢的愁滋味。 「廚房的灶火已熄,我見還有些豬肉、雞肉等剩菜,便做了這個五味小拼盤,您試試味道如何。」雲顏先為謝君恩斟上一杯「竹葉青」,笑道。 燈火搖曳,紅汁、白肉、青蔬、黃素、焦魚,色澤相宜。夾一塊碧綠的薑汁刀豆人口,脆嫩的口感有雞湯的鮮味,外帶些微的醋酸。 「雲先生……哦,雲顏,這薑汁刀豆味道正好,平日府裡的廚子做得不是偏鹹就是偏酸。」 「也就這薑汁刀豆是我用晚餐時剩餘的刀豆,重新用雞湯、米醋、薑汁、香麻油調製的。其他四樣小菜皆未經我手調製,全用現成的。平日間不見您對飯菜有任何隻字片語的評論,沒料到私底下還是有好惡的。」 「又不是盈兒那般年紀的孩童,怎好意思為一筷薑汁刀豆橫眉豎眼。」以往嚴肅的神情有所緩和。 雲顏吸一口「竹葉青」,笑眼相望。 「只是好惡,為何說不得?若您真的覺得我的手藝不錯,等改日您有閑,我下廚燒幾個您喜歡的小菜,如何?」 「我倒是口福不小,先要了你的酒,現在又有機會見識你的廚藝。看來,月底除了給你教書的銀子,還要再加廚子釀酒的工錢。」 「有得賺總是好的,您不這麼想嗎?俗話說『千里做官,只為吃穿』。您當真是為國為天下走上仕途的?」三杯酒人肚,她話語間顯出譏嘲的真性情。 「為國為天下?」四分酒意,他挑了挑眉流露出不屑,「為誰的國,為誰的天下?只為一君。黎民百姓,天下蒼生,他要其生便生,要其亡便亡,說什麼『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然滴水彙聚成海,豈不又要一個滄海桑田的變化?人生幾何,能經得幾個滄海桑田?我不過是途經廟堂之門的酸書生,終究榮華富貴一場空,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自也不求留個生前生後名。」 不料官居左副都禦使的人酒後吐真言,說出此番與其行為個性南轅北轍的話,雲顏吃驚不小,一時竟無法找到合適的言辭。 「哪能寂寞芳菲節,欲話生平。夜已三更,一闕悲歌淚暗零。須知秋葉春華促,點鬢星星。遇酒須傾,莫問千秋萬歲名。」 納蘭性德的詞原就過於纏綿悲傷,由謝君思低沉沙啞的嗓音念來,愈發叫人心酸難受。眉宇間藏著的深愁全鬱結成一吐為快的汙物,似醉非醉,似醒非醒,也只有念詞者自己清楚此間的深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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