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雨菱 > 踏破鐵鞋無覓處 | 上頁 下頁 |
| 四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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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屆上課時間了,學生三三兩兩地沖入校門口匆忙地穿廊入教室。只有她慵懶閒散地晃蕩著,像失了魂魄的殼。 貝兒走到國父銅像旁傻愣愣地望著銅像下端那一行字:「華僑為革命之母」,她的眼中無端地雨霧來襲,啊,連眼睛也下著雨。 她苦笑著。就是這裡了,所有的紛紛擾擾的起點。 那個頭髮梳理亮光光、穿著西裝革履的帥挺少年,連老張微胖發福的身形,她都可以想像出來。 那一天……也是雨水溶溶…… 叭叭——汽車的喇叭聲,蔟擁著學生作鳥獸散,一輛黑色加長型的凱迪拉克,從她的身旁急駛而過,濺起兩道水花,澆淋在螢光黃色的雨衣上,貝兒怔忡住了,怎的,她的想像力竟能批發每個細節幻想得如此逼真,像一幕幕的電影情節,在她眼前上演著。 貝兒愣在原地,黑色轎車停泊在前方不到二十公尺之處。 司機是一個微胖的中年人,撐了把傘到後座來打開車門,預備接主人下車。 車門在氤氳的雨中悄然無聲地打開了。 一隻黑得發亮的皮鞋,先跨出車門。頑皮的雨珠沾不上鞋面,咚咚地滑落腳底去了。 她的記憶全回來了,她對范佟的思念也排山倒海地灌進心頭。 那一隻穿著光亮皮鞋的腳,正是范佟到學校的第一步。 貝兒閉上眼,開始幻想著范佟直下車來,揚起手,拿出一支煙,銜在唇上,煙霧含混著雨水,越發地不明朗,她一急便睜開眼來。 范佟的影像就站前頭,他朝空中吐出一口煙。這時的她,該是惡狠狠地上前怒駡他的。 「你是啞巴啊,連道歉都不會說。」貝兒嘴裡吞了幾滴分不清是雨還是淚的液體,含糊不清地咕噥著屬於她的口白,但是她的腳卻一步也移不動。 她悲慟欲絕地垂下頭,淚水與雨水齊落下地。 「對不起。」一聲熟悉但卻久未聽聞的低沉嗓音,劃破雨空。 貝兒驚詫地抬起來不及拭去大淚串。 范佟就站在她眼前,那麼清晰明朗,像真的一般。 她好想伸手去觸摸他的身體,又恐惶幻象一碰就破滅了。 不是的,范佟那時並沒有當場向她道歉啊。糟了,她腦子裡那一部幻想的機器出狀況了。貝兒猛然搖頭,試著重拾記憶裡的點滴。 突然兩隻偌大的手掌托起搖著博浪鼓似的臉頰,溫暖的熱氣,透過臉頰傳向全身的每一寸肌膚。范佟的手、眼睛和嘴巴,是真真切切的人啊! 「求求你,不要消逝。」貝兒也握住那兩隻撫著她的大手,側著臉,安詳地感受范佟的回憶。 上課時間已過,貝兒回了回神,緩緩地睜開眼來,一對娥眉齊昂,長而密的睫毛往上挑。 「范佟,你還在這兒!」貝兒驚訝地喊出聲,不敢相信自己的記憶竟然可以延續如此之久。 「我也不想在這兒呀,誰教你都不到醫院來看人家,我只好一早來校門口『堵』你咯!」范佟像孩子般地說著氣話。 貝兒不假思索地辯白,「那是因為你就要回去家鄉就醫了,我得早些習慣沒有你的日子呀,否則……嗯……你是我心裡產生的幻象,怎麼會說話呢?」貝兒嚇得倒退幾步,捂住嘴巴,不敢出聲。 司機老張走上前來,一臉笑意地對著范佟說:「少爺,你別再逗趙小姐了,你瞧她都被你嚇得臉色發白了!」 連司機老張也跟著開口說話。貝兒再度閉起眼來,這一切究竟是真是幻? 范佟朗朗地笑了,走向惶惑不安的貝兒,張開雙臂,將貝兒擁入懷中,摟得緊緊的。 「貝兒,其實我沒有變成植物人……」范佟一字一字地說出他的瞞天大計,為了試探她的真情。 「你……」貝兒不知該驚該喜該怒,她癡癡地摸著范佟的眼、鼻、唇,真是會動的,他又騙她了,而且騙得她好苦呀。 「別生氣,貝兒,因為我得弄清楚,你是感激我而照顧我,還是真的愛上了我……」范佟的柔情化為細膩的語言,垂掛在她的耳圈。 「誰會愛你這個大騙子!」貝兒被他抱得快不能呼吸了,勉強掙出個臉來嚷著,吹了口氣向范佟的頸項間,像一種親昵的語言。 「原來你比較喜歡變成植物人的范佟,好,那我再去你家附近那道石階上,再摔它個一次,不信變不回植物人。」說著轉身要走。 貝兒連忙抓住他的衣角,「你發生命神經呀?哪有人喜歡做植物人的?」 范佟只是假裝,以誘騙出她的真情真意罷了。 連一旁的老張都被他們兩人的對話給逗笑了。 「說真的,我還是比較喜歡待在醫院,享受著讓你伺侯的舒適,最過癮的就是你幫我洗澡時,哇哈!你真是無與倫比的超級豔福呀!」范佟做出陶醉醺然的表情,仿佛蕩漾在無邊的春色裡。 「你再說,我就真的讓你變成植物人!」貝兒踮著腳頭,伸長了手要掐他的脖子。 這一對歡喜冤家,在綿綿密密的梅雨裡跳著、鬧著,連身旁的國父銅像也感染了他們的喜氣,不禁要揚唇而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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