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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織雲十六歲了,她十七。打從兩年前藍家的門檻便絡繹不絕的擠進不少前來說親事的媒婆,多是沖著織雲。

  應天府的人都知道藍家的掌珠薔薇花容、春風十指,多少世家公子慕其人美手巧。

  相對的她……玉徽忍不住輕歎一聲。一個寄人籬下的孤女,又沒多大的才能,雖說父母留下一小筆財富,但比起身為藍家掌珠的織雲仍是遜色許多,怪不得登門求親的公子多半是相中織雲。

  她難掩心中的落寞,但很快又釋然了。就算有許多人向她求親,她也未必會應允呀。

  天下人何限,她卻只求一知心人。能聽懂她的琴音,明白她這個人,進而相互憐惜,琴瑟和嗚到老。至於這人是否出自名門,是否有錢有勢,對她並不那麼重要。只求能珍惜她,疼愛她……琴聲轉為纏綿,琮琤的琴弦奏出了三月裡的春情,爛漫的花姿在春風裡款擺。四鄉里芍藥開牡丹放,花紅葉綠吸引人的目光,兩地只願是春郊野外一株自聞自落的芙蓉花。

  希盼知心人兒在她青春正茂時窺見她的風采,她所有的美麗也只為這人開放。

  思緒到此,一陣清風襲來,涼亭邊的梅樹簌簌抖落一地的梅蕊,玉徽一個輕顫,指尖抖了一下,琴音戛歇。

  她會不會也像那梅蕊一般,掉落一地也沒個人理睬?

  怔忡間,傳來熱烈的掌聲,她來不及抬起頭,便聽見表妹銀鈴般的笑語傳來。

  「琴姊姊彈得真好聽,害人家都聽呆了。」藍織雲燦笑如花的嬌顏顯得天真無邪,水汪汪的兩隻眼照得人失魂。

  玉徽的字叫瑤琴,織雲從小就喊她琴姊姊。

  她含笑的看向表妹,那件織雲親手織就裁制的藍底海棠花鳥紋錦上衣,搭配月華裙將她婀娜多嬌的玲瓏身軀襯托得婷婷嫋嫋,嬌嫩得就像朵海棠花。

  她邊在心裡讚歎,邊對走過來的她道:「織雲,你不是陪伴姨母跟方丈在談話嗎?」

  「是呀。本來人家想到後院陪琴姊姊賞花彈琴的,五叔卻留我下來閒話家常。後來娘要我來找琴姊姊,說是要琴姊姊去商量挑哪個吉日好為姨爹和姨母辦法事,可是人家一到這裡,聽到琴姊姊的琴聲,心裡一徑的感動,也不敢打擾你,差點就把這事給忘了。」織雲孩子氣的吐了吐丁香舌,梳著雙鬟的髮髻只以藍色的彩帶簡單裝飾,將她稚嫩芳美的小臉蛋襯托得更加活潑明媚。

  她帶著貼身丫鬟走到玉徽跟前站定,頑皮的擠眉弄眼。玉徽拿她可愛的模樣沒轍似的輕搖螓首,盈盈起身。

  「姨母想必等得不耐煩了。」她沉吟著,猶豫地望了一眼桌面上的鳳尾琴。「小倩,你在這裡看著琴,我跟表小姐去一下。」

  「是。」

  「不要啦!」

  不同意見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織雲拉著表姊的袖子不依的將頭搖得像博浪鼓。

  「人家好不容易從娘和五叔悶死人的談話裡脫身,你現在又要人家重入苦海。好表姊,你就饒了織雲,放我和綠兒在這裡守著你心愛的鳳尾琴,賞賞花什麼的吧!」玉徽被她皺著的苦臉逗笑,明心禪師和姨母若知道織雲將他們的對談視為苦海,大概也跟她一樣好氣複好笑吧!

  「好,那我就帶小倩過去,讓你和綠兒在這裡透一會兒氣。可是你要答應我不可以調皮的玩我的琴……」

  「好啦,人家不會把你的寶貝琴弄壞的!」

  「我不是擔心這個。」玉徽伸出白玉般的指兒捉著她的小手慎重交代。「我是怕你像上回那樣胡亂的撥琴弦,結果把自己的指頭給割傷了。織雲,你不喜歡蓄留指甲,又不帶指套,細嫩的指頭很容易被琴弦割傷。答應表姊,你不會胡來的,好不好?」

  表姊心疼又溫柔的眼光,讓織雲只得不情願的承諾,「我保證不會再弄傷自己。」

  「你喔!」說到底,她還是想偷玩她的琴。玉徽拿她沒法子,只好隨她去,帶著貼身丫鬟小倩去見姨母。

  她走後,織雲的纖纖十指便癢了起來,她先是拿眼角餘光偷瞄造形古拙的琴身,像是對上頭精細的雕刻感到十分有趣,最後索性堂而皇之的占住玉徽先前的椅子,將手擱在琴上,擺出基本的指法架式,試彈了幾個音。

  「小姐,你忘了表小姐的交代了嗎?」綠兒黛眉一皺,對她家小姐又想製造噪音的舉措頭疼了起來。

  「哎呀,綠兒。我不會弄傷手啦。」

  她才不管她會不會弄傷手呢,她比較擔心的是自己的耳朵!

  「好小姐,你就乖乖聽話吧!」綠兒不著痕跡的把織雲白嫩的手掌從琴弦上抓下,「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可跟夫人交代不了。」

  「死綠兒!就這張琴能讓我有什麼三長兩短,你不要亂用成語!」她瞪大眼,兩頰氣鼓鼓的,活像是禪寺那池錦鯉。

  綠兒忍住笑,對付小姐的脾氣她自有一套辦法。她板起臉回答道:「小姐是金枝玉葉之身,而這張琴是表小姐的家傳之物。記得表小姐上回說,此琴出自唐代的造琴名家四川雷氏家族的雷威先生之手,距離現在可好幾百年了。這位雷威先生被譽為自古以來制琴技術最好的大家,傳世作品本來就少,加上唐以後戰亂頻仍,保留下來的雷氏琴說不定只剩這張,小姐想想就知道這張琴有多名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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