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岳盈 > 情鎖長白 >
十五


  苔枝綴玉樓,是取自薑夔著名的泳梅詞之一「疏影」裡的首句:「苔枝綴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

  樓前種有幾株梅樹。花開時,紅白相交,紅萼似美人唇上的胭脂豔麗,白花則似拂了滿身還亂的雪花皎潔。冷香襲人,每每吸引雪晴芳流連忘返。風揚為了討好嬌弱的愛妻,會在梅花盛開時節,命人在猶有寒意的花園裡設置火爐,邀集眾人舉行小型宴會。一則賞梅,一則聆賞晴芳的琴藝。

  兩夫妻更不時在花下散步,直如同宿同棲的鴛鴦般恩愛,不愧對前任掌門雪乎南起造這座樓宇做為兩人成婚新房,並取名「苔枝綴玉樓」的用意。

  長白山的春天來得稍晚,此時正是梅花盛開時節,只見紅萼白花與碧綠相映,淡雅的香氛隨風襲來,然而庭園裡空寂寥落,昔日的賞花之人如今安在?怎不令人見景情傷!

  古振塘走進苔枝綴玉樓所在的院落,心裡有感而發。還記得往年這時候園子裡熱鬧的情景,相對映今日落英滿地,嬌美的花蕊無人憐惜地片片飄零,任何人看了都不免心中一慟。

  在梅樹下佇立許久,任往昔的美好潺潺流過心閭,振塘轉向和松風軒相通的正八角洞門。哀淒的愁情暫且自眼瞳裡褪下,眸光轉為深炯沉思。

  不知從何時開始,師父待在做為書房用處的松風軒裡,比在苔枝綴玉樓時更多。

  先前不曾在意,但在聽了幾位師叔的臆測之後,不免意湧心動。

  倒不是師父和師娘有任何不睦之處,師父對師娘始終是呵護備至,不曾有過絲毫冷淡。只是有時候和師父獨處時,會發覺恩師臉上突現一股落寞,眼光不自覺地投射向遙遠的某處,心神像是飄飛到千里之外了。有時他還會陷入無人能觸及的世界,嘴角含笑,仿佛想到什麼有趣的事。遇到這些時候,振塘只能默默垂立一旁,靜待師父神魂歸來。

  這些微小的跡象,此時想來分外驚心。再對照師父病重之時,竟不是歇在苔枝綴玉樓裡讓師娘照顧,而是獨居於松風軒,便更奇怪了。

  他問過幾名師弟,從他們嘴裡得知師父因練功岔氣,體弱感染風寒。師娘原有意要他移回苔枝綴玉樓裡照顧,師父卻以不想將風寒傳染給體弱的師娘而婉拒,日常起居多半是由幾名師弟輪流照料。

  後來病軀漸漸好轉,起臥都能自理,師父便遣退弟子們不要他們守夜。據師弟們言,血案發生那天,師父雖未完全痊癒,但氣色不錯。三師弟在初更時還巡守了一遍,服侍師父安睡後,才回房歇息。

  血案是發生在三更到四更之間,最先趕到的是想柔,三師叔緊跟著到,其他人陸續趕來所見到的情形,和想柔及三師叔描述的情景大致相同。

  松風軒的寢室裡只有三人,分別是傷重不治的師父,抱著師父屍體痛哭的海師叔,及雙手沾血昏厥過去的師娘。

  想柔指控海師叔是殺父兇手,可是插在師父胸前的凶刀卻是師娘的碧玉刀。然而師娘怎可能殺害自己的丈夫?

  不過要指稱海潮是兇手,同樣缺乏動機,況且她曾不顧自身安全攔在師父靈前護衛。她有許多機會可以一走了之,卻選擇留下來,根本不像殺人兇手的作為。

  但如果是兩人之外的第三者,為什麼海師叔不說,師娘不說?

  古振塘越想眉頭糾結得越緊,想要解開師父遇害的謎團,只有找師娘和海師叔問清楚。這也是他來苔枝綴玉樓的目的之一。

  腳步沉重地走進半開的樓門,服侍雪晴芳的丫鬟小玉從裡閭走了出來。

  看到古振塘,小玉臉上有著掩飾不住的激動,眼眶一紅,聲音哽咽地喊道:「少爺……」

  「小玉,好久不見了,看來你又長高了。」振塘微扯嘴角溫和地凝視從小看到大的小丫頭。

  「小五一早便聽人說少爺回來了……」

  「嗯。沒想到回來面對的卻是……」強烈的酸楚從胸臆直往上冒。等待遊子的,不是倚閭盼歸的長者敞開的歡迎手臂,而是孤子泣血的慘痛局面要他收拾。振塘強烈自責起來。

  古人所謂:「父母在,不遠遊,游必有方。」他不但拋下與他情分如同父母親子的師父和師娘跑到關內找人決戰,還一去經年無消無息。他太不孝了。早知會有這種情形,他一步也不願離開長白。

  他吸了吸鼻子,勉強壓抑住心中的悲痛。「師娘呢?」

  「夫人……」小玉在眼眶打轉的淚終於滴下。「嗚……從掌門遇害那晚後,夫人就……」

  振塘聽了後心情更往下沉。果然如幾位師叔所言,師娘在師父過世後,便喪失心神,未曾清醒過來。

  「帶我去見師娘。」

  小玉含悲忍淚地點頭,邊走邊道:「夫人那個樣子,我一個人沒辦法照料。幸虧小姐找來以前服侍夫人的李嬸。她未出嫁前是夫人的丫鬟。」

  「我知道。你是李嬸嫁給李叔時,師父特別找來服侍師娘的。」

  「少爺好記性。」小玉是山下獵戶的女兒,由於家貧,父母為了生計,不得不在她十歲時將她賣人為僕。

  小玉一直覺得自己很幸運。長白派上下都對她很好,夫人溫柔和氣,每個人都好相處。只是沒想到這麼和樂的人家,卻在一夜之間,風雲變色。隨著男主人的死亡,一家子落進愁雲慘霧之中。幸好古少爺在這時候回來了。

  小玉也像其他人一樣,因為振塘的歸來,不安惶惑的心情終於找到了倚靠,暗暗松了口氣。

  振塘遲疑地走進師娘的寢居。成年之後,他幾乎不曾踏人這裡。屋裡的擺設,依稀如記憶中,簡單卻不失雅致。隔著一層簾幔,婦人交談的聲音斷續傳進他耳裡。

  「沒事了……沒事了……」

  「不是我……不是我……」

  「我知道。小姐,別怕。有阿彩在,沒人會傷害你。」

  「阿彩?」振塘撩開簾幔,看到披散著發倚在床頭的雪晴芳突然抱住身前的婦人,驚惶失措的眼神在一陣迷惘之後,轉為清亮,抽搐的嘴角揚起一抹天真的淺笑。

  「阿彩,你沒睡好是嗎?瞧你都長了魚尾紋。」

  阿彩啼笑皆非地道:「阿彩是老了,不是沒睡好。」

  「胡說。你比我還小幾歲,怎會老呢?」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