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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他一眼就認出他來。拜國際網路的便利,子威早透過國際刑警組織的資料庫裡抓到不少單鐸的資料。然而都只是旁證,沒有可逮他吃牢飯的直接罪證。

  這傢伙狡猾得像頭狐狸,兇狠得如惡狼,怪不得道上兄弟稱他為「狐狼」。然而,當子威與他面對面,在那雙深邃的黑眸裡卻沒看到絲毫的狡詐或兇狠,有的只是如天真稚子般的至誠,以及充滿善意的溫暖笑意。

  這是怎麼回事?他無法相信一個沉淪在黑暗裡多年的人,會有這麼善良、充滿正氣的眼神。

  子威當然不知道,此刻在單鐸身體裡的靈魂並不是他以為的那個人,而是他這些年來視為好兄弟的屬下。他只是情不自禁的墜入他暖暖的眼波裡,一種肝膽相照的親切感覺穿身而過,連他自己都莫明其妙。

  「你是要繼續站在那裡瞪著我看,還是坐下來說話?」大佑嘴角噙著戲謔的微笑,濃密的眼睫朝他淘氣的眨動,看得子威頓時覺得他看起來比自己還年輕了好幾歲,這想法令他有些嘔。

  單鐸明明比他老一歲,怎會看起來比他年輕?

  「請坐,別客氣。」

  在大佑的催促下,子威終於落坐,探詢的目光在單鐸和大佑之間來回遊移,似要搞清楚兩人的關係。

  「我們是表兄弟的事情,你應該知道吧?」大佑記得自己曾跟子威提過。「所以我會在這裡就不奇怪了。」

  「還是很奇怪。」子威不以為然。「根據出入境管理局的電腦檔案顯示,你離開臺灣應該有十四年了,怎麼一回來就跟大佑碰面,還選在墳場呢?」

  「你知道了?」大佑掀了掀眉,「我以為你忙著陪產,沒想到這種小事都知道。」

  「大溪分局的童信智跟我有點交情,是他告訴我的。大佑受到槍傷,這麼大的事我能不知情嗎?」

  「嗯。」大佑點點頭,和沉默在一旁的單鐸交換了個共謀者的眼光。「那你應該知道大佑的槍傷是為我挨的。」

  「你樹敵不少,這次連累大佑了。」子威的語氣略帶埋怨。

  「我以為墳場很隱密,我又是臨時出門的,應該不會有人知道我們在那裡談事情。」大佑說著真假摻半的話,如果告訴子威事實,他說不定會以為他們瘋了。「結果還是被人盯上。」

  「知道對方是誰嗎?」

  「在這裡我應該只有一個仇人。」大佑說話時,發現單鐸的眼光倏的轉冷,幸好子威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沒注意到單鐸的異狀。「我這次回來就是為了跟他了結。」

  「你想做什麼?」子威眼中充滿警戒。

  大佑嘲弄的咧了咧嘴,「如果我想動用私刑,也不會拖到今天。雖然我與他的仇恨深似海,仍希望借用法律來制裁他。」

  這像一個混跡黑道十數載的狠角色說的話嗎?也難怪子威眼裡泛起明顯的疑慮。

  單鐸邊聽邊臉紅,看著大佑越說越溜。

  「我就是為了這事找大佑商量。他建議我跟你談,因為他認為你是個不為權勢低頭、名利所動的執法先鋒,只要我將此人的不法證據交給你,你必然可以為我洗刷沉冤。」

  「沉冤?」子威悶哼一聲,表情不解。「我不記得你有任何底案,沉冤兩字何解?」

  「你知道十四年前我為何休學嗎?」

  這個問題如天外飛來的隕石激得子威心湖波濤蕩漾。相信只要是十四年前就認識單鐸的人都想知道,尤其是他的在校同學。他嚴肅的凝視著學長刻印在俊俏五官裡的認真。

  「大佑曾就這事問過不少人。」

  「我已經告訴他了,由他跟你講吧。」大佑將發言權轉給單鐸,畢竟那是他的故事,由他來講會比透過他轉述更明白。

  子威將眼光轉向他以為是大佑的單鐸,他眼裡有種他不曾看過的沉鬱,某種難以言喻的痛楚在那裡波濤洶湧。子威暗暗覺得奇怪,大佑的個性想法開朗,怎麼會有這種眼神?

  這個疑念在他腦子裡一閃而過,隨即被「大佑」壓抑著沉痛情緒的聲音給轉移注意力。

  「十四年前,我……表哥,」單鐸舔了舔乾澀的唇,有些不習慣以大佑的身份說話。他瞪了大佑一眼,他明明知道所有的事,還要他講。「當時是警大三年級的學生。一天,一位他向來敬重的長輩來找他,希望吸收他進行一項臥底工作。他沒有疑慮且興高采烈的答應,認為是自己的優異吸引了這位在警辦極有分量的長輩,並在他的要求下辦理休學,好全心投入臥底工作。」

  子威萬萬料不到單鐸是接了臥底工作而休學。他從來沒擔任過臥底,但知道其中的險惡非足以對外人道。一個不留神,非但會丟失了性命,更有人從此失在黑暗的沼澤裡無法抽身。單鐸會是後者嗎?

  他沒有將心底的疑問說出口,職業的本能讓他捺住性子,聆聽「大佑」的陳述。

  「臥底工作一開始很順利,單鐸很快打進鷹幫的核心……」

  「鷹幫?」紀子威對這個名稱一點都不陌生。它曾國內屬一屬二的黑幫集團,但在一年前幫主殷鷹死後,又遭警方大力掃蕩,鷹幫已經在黑道除名。

  單鐸陷在自己的思緒中,那些沉痛的過往曾在與大佑長談的深夜浮出記憶表層一次,但即使是每天在心裡來來去去無數趟,那埋在記憶井底的往事依然發出令人掩鼻的腐爛臭味,何況是許久才挖一下,當年狠狠被刺傷的舊創不免再度被無情的劃開,流出膿血。

  積壓多年的恨意與傷痛,就像一柄匕首插入心中,時時刻刻提醒他非要施暴者還他一個公道不可!他悲痛的領悟到這個事實,反而壓抑下滿腔的憤懣,將過往的滄桑借由大佑的唇傾倒向子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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