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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紫珊驚訝地看著鏡中人,心中再度泛起些許不安。打從十六歲起,紫珊在下意識裡便不希望自己的外表過於迷人,她總是打扮得老氣、不顯眼。只是在某些正式場合裡,不得不屈從于母親和妹妹的安排,打扮得像粉妝玉琢的娃娃,讓人對她評頭論足。

  遇到這種情形時,紫珊總是如坐針氈,表面上維持著笑容,心思卻早飛到某個幽閉密穴裡,不讓人知道她內心深處的真正想法。

  她害怕面對人群,但有些人卻是她不得不面對的。像是秋蕙的婚禮,她便不得不參加。

  「妝會不會太濃了,媽咪?」她懇求地望著鏡子裡的母親。

  「不會,化點淡妝是禮貌。紫珊,聽媽的話沒錯。」丁母摟著女兒的肩哄道。雖然紫珊已經二十六歲了,但在她眼裡,女兒依然才十六歲,需要她全心的寵愛和安慰。

  「穿這件旗袍怎麼樣?」丁母從衣櫃裡找出一件前襟有著蝴蝶扣的淡紫色改良式旗袍,她知道這件衣服會將女兒溫柔婉約的古典氣質完全襯托出來。

  「翠瑚建議我穿那件紫紗洋裝。」紫珊猶豫的說。

  「那件是不錯,不過這件和你的髮型相配,參加婚宴比較適合。」丁母將衣服遞給她,「快把衣服換上。」

  紫珊羞澀的接過旗袍,起身走進浴室換上。等她再度走出浴室時,丁母已經準備好搭配的首飾等著她。

  「姊,」翠瑚正好推開房門進來,一看到紫珊的模樣,驚豔地吹了聲口哨,「哇,好漂亮!像仙女下凡。」

  對於妹妹誇張的讚歎,紫珊只能靦腆的微笑。

  「裴德來了,就在樓下等我們。」翠瑚親熱地擁住姊姊,推著她往外走。

  「去吧,紫珊,別讓裴德等太久。」丁母將一隻小巧的皮包遞給大女兒。

  「媽媽等不及把咱們兩姊妹趕出去,好讓她跟爸爸說悄悄話哩!」翠瑚頑皮道,惹來母親一記寵愛的白眼,才笑嘻嘻地拉著姊姊下樓。

  在客廳等著的裴德,見到兩姊妹出現,立刻傻了眼。他從來不知道原來紫珊是這麼美麗。

  一身淡紫的紫珊,和翠瑚的一身淺綠,只能說是春蘭秋桂各有勝場,誰也不比誰差。

  翠瑚是現代的,全身充滿活躍的生命力,好比是一顆光芒四射的鑽石;紫珊則是古典的,一身的溫柔婉約,像是溫潤晶瑩的美玉般含蓄而美麗。她的美就像一壇陳年美酒,只會因年歲的增長而更有味道,值得男人細細品味。

  「呆子,看什麼?沒見過女人啊!」翠瑚酸溜溜地瞪了裴德一眼,瞪得他滿臉通紅,自己卻噗哧一笑,把裴德唬得一愣一愣的。

  「傻瓜,還要發呆多久?該走了。」她一手挽著裴德,一手拉著姊姊,滿臉笑容的朝門口走去。

  紫珊和裴德相視而笑,搖搖頭,皆對翠瑚感到無可奈何。

  ***

  顧永清意氣飛揚地拉著好友凌遠鵬往新娘休息室走去,一路談論著他的新婚嬌妻。

  「總之,只要你見過秋蕙,一定會喜歡她的。」他得意地做個結論。

  「你不怕我對她一見鍾情,把她搶過來嗎?」遠鵬打趣道。

  永清咧嘴一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你搶不走的,秋蕙對我可是死心塌地得很呢。」

  「這麼有把握?」遠鵬嘲弄地哂笑,對這位相交多年的同窗好友又羨又妒。

  永清眉眼之間的得意,與往上揚起的唇角,都充盈著新婚男子的幸福。

  幸福,這是個多麼奇妙的字眼,遠鵬立時收斂起臉上的笑容,心頭泛起蕭瑟的愁鬱。

  對他這個不幸的人而言,幸福是多麼遙不可及的想盼。不知道是那位哲人說過,「在地獄走過一遭的人,是沒有幸福的權利。」而如果這人又滿懷著罪惡感,更註定與幸福無緣了。

  想到「罪惡」兩個字,遠鵬的眼睛霎時蒙上一層陰影。這麼多年了,精確地說應該是十年,十年前……

  「幹嘛愁眉不展?」永清對著遠鵬兩眉之間愁結的凹痕抗議,「開心一點,今天可是我的大喜之日哩!」

  「對不起,永清。」遠鵬歉疚地說。

  「沒什麼好道歉的,都這麼多年的老朋友了,還這樣客氣。」永清謹慎地觀察遠鵬臉上的表情,一抹恍然大悟映上眼瞳,「哦,我知道了。你也老大不小,跟我一樣是二十三歲的相反,卻連個女友也沒有。不過,別擔心,秋蕙有很多出色的朋友,我讓她幫你介紹一個最美、最有氣質的。」

  面對他媒婆似的熱情,遠鵬感到有些啼笑皆非。是不是每個快樂的已婚者都會染上幫人牽紅線的毛病?他認識永清有十幾年,他從來沒想過要幫他介紹女友,直到今天。

  他對著曾陪伴他度過最孤寂、消沉歲月的好友搖頭苦笑。沒有人會比永清更瞭解他,哪怕是他最幽暗、難堪的記憶。

  沒錯,包括十年前的那樁罪行,他都告訴了永清。永清在他最無助、孤單時,以不求回報的友誼陪伴他,並在他服完兵役之後,鼓勵他暫時拋開怯於面對的人事物出國留學,轉換心境。

  遠鵬在美國待了八年,一直和永清保持聯絡,連他祖父病危的消息,都是永清通知他的。

  永清對他的意義,比有血緣關係的手足更加親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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