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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她像是一具沒有靈魂的替身,提供身體讓他發洩,卻在他記憶裡不留痕跡。

  但真的一點痕跡也沒留嗎?

  當他滿足地從她身上翻下來,愛憐地將她酸疼的身體摟進懷裡,語聲輕柔的安慰她流淚不止的顫抖身軀時,她感到他突然僵硬了起來。

  他在黑暗的林中捧起她的臉,借著黯淡的月光,眯著眼審視她。

  透過模糊的視線,她發現他的臉倏地變得慘白,一雙睜大的瞳眸裡,充滿驚疑和不信。

  接著,他湊近她的臉,近得她可以感覺到皮膚上的灼熱,然後他發出一聲類似受傷動物的哀鳴,猛地放開她,搭著自己的臉痛哭出聲。

  「對不起……」那顫抖的聲音裡滿是歉意。他發著抖,胡亂在草地上摸索,找到她的衣服,笨拙地替她穿上。

  他整理好自己的衣物,在她呆滯的目光注視下,他的臉色像月光一樣蒼白,長長的睫毛兀自顫抖著,充滿絕望、自責的眼睛裡,流露出深切的哀求和歉意。

  紫珊在那一刻看進他眼裡,看見他的靈魂深處也像她一樣傷痕累累,但她不準備原諒他,只是冷冷的瞪著。

  「對不起……」他突然拉住她的手,跪在她面前謙卑的低下頭,在她的掌心印上一吻。然後他再度抬起頭,深切又無助地看了她最後一眼,像是身後有怪物在追他似的狂奔離開。

  不知過了多久,紫珊才回過神來,僵硬地站起身走回家。

  當父母看到她衣衫不整、眼神呆滯地回到家時,簡直快要瘋了。但紫珊什麼都沒說,連哭一聲也沒有,只是發著呆,像沒有生命的洋娃娃般任由母親幫她洗澡、換睡衣、睡覺。到了第二天,她仍然發著呆,一直到一個星期後,母親跪在她面前哭喊著求她,她鎖在記憶中的痛苦才全然爆發,投進母親懷裡痛哭失聲。

  父母立刻替她辦了休學,一家人移居到英國。

  在看了一年的心理醫生,紫珊的情緒漸漸好轉,適應了新居的生活步調,又開始會笑了。但鐫刻在腦海裡的夢魘並沒有因此消失,總是在她最沒防備時,冒出來提醒她。

  不過,紫珊從不讓家人知道她始終擺脫不掉那個夢魘,甚至在父親決定舉家回臺灣時,她也沒有反對。

  她知道該是時候了,該是她勇敢面對這個跟著她十年的舊記憶。如果她只是一味的逃避,她將永遠被困在這個夢魘裡無法喘息。她必須親自到那個令她畏懼的可怕樹林,把所有的傷痛和屈辱都埋葬掉。

  但回國有一年了,紫珊仍鼓不起勇氣去那個地方,甚至遠離天母一帶。

  他們現在不住天母,而是住在內湖。或許是她當年發生的事,仍讓父母耿耿于懷,不願觸景傷情,才住到別的地方。

  儘管如此,有些記憶並不因時空轉變而被遺忘,不管紫珊住在哪裡,那晚的記憶仍如附骨之蛆般牢牢不放。傷痛依然在,記憶像蟄伏的毒蟲般,隨時會跑出來咬上一口。

  紫珊起身扭開床頭燈,知道今夜是很難再入眠了。她看向鬧鐘,發現才一點多,難道要這樣枯坐到天明嗎?

  她搖搖頭,否決了這個想法。

  明天還要上班呢,晚上要參加秋蕙的婚宴,她豈能把睡眠時間浪費在發呆上?

  她不能讓自己被那個夢魘困住,她不再是當年那個無助的少女,而是個勇敢的女人了,她有自己的生活要過,不能被一個小小的噩夢打倒。

  但那不是小小的噩夢,心裡有個聲音這麼說。在潛意識裡,這個夢以令人難以察覺的力量,拖著她慢慢地往深淵墜去。

  而噩夢中的主角,那雙佈滿歉疚的傷痛眼睛,一再困擾著她,而他俊美的五官,更像一團模糊的魅影在她腦裡閃爍。有一刹那,她仿佛可以記起他的長相,但很快又像閃電般瞬間溜走。

  他有飽滿的額頭,方正的下巴。正當她想往更深處探索時,自樓下傳來的汽車引擎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她好奇地下床,走到窗口向下窺探。

  一輛白色的賓士轎車停在她家門口,在漆黑的夜色下,顯得份外顯眼。

  這麼晚了會是誰?

  紫珊狐疑地注視著,發現那輛車跟裴德的好像。

  裴德是紫珊的妹妹翠瑚所任職的公司總經理,曾到丁家接翠瑚參加應酬,所以紫珊認識他。

  可是這麼晚了,裴德來做什麼?

  正當紫珊胡亂猜測時,裴德走下車,繞到另一邊打開門,扶出了穿著湖綠色洋裝的翠瑚。

  裴德關上車門,擁住翠瑚,帶笑的臉緩緩低下。翠瑚略微掙扎一下,便迎上他性感迷人的唇。

  紫珊驚訝地張著唇,整個人像被閃電擊中,呆望著那對正吻得忘我的情侶。她感到雙頰灼熱起來,為自己看到這幕尷尬的情景而不安。

  翠瑚推開裴德,倚著那頎長的身軀不知說了什麼,然後兩人的身軀便分了開來,裴德接過翠瑚手上的鑰匙替她開門,然後才走回車上。

  翠瑚朝他揮揮手,目送車子遠去,這才走進丁家大門。

  紫珊聽到翠瑚上樓的聲音,輕哼著一首她不記得名字的流行歌曲走進隔壁房間。

  紫珊回到床上,關掉床頭燈,閉著眼回想剛才的那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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