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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疏影的話句句像針般刺向唐謙心頭,眼淚不爭氣地自他充滿痛楚的眼中冒出,但仍洗不掉他心中的罪惡感。

  「其實,我不那麼像娘,至少在個性上完全不像。」她淒然地笑道。「我完全沒承襲到娘柔得像水的性子,我妹妹新晴,就真的跟娘是一個樣子。」

  「不,你已經很像了。」他軟弱地說,蠶蝕心靈多年的懊悔,在這一刻讓他的身體搖搖欲墜。

  疏影見到他那模樣,心中有些不忍,只能無助地望向舅舅。

  杜飛蓬表情複雜。他雖深知唐謙對菱花的一片癡情,卻不能原諶他傷害鬱家的所作所為。

  疏影咬了咬唇,知道自己不能前功盡棄,必須一鼓作氣攻破唐謙的心防。

  「爹娘過世後,舅舅一直找不到襲擊綠柳山莊的凶徒,直到最近,我們才好不容易尋到一點線索。」

  「線索?」唐謙表情一驚,不知所措。

  「是啊。」疏影堅定地點著頭,清亮的美眸一刻也不放鬆地緊盯著唐謙,聲音則越來越冷靜。「唐三叔想必也知道,當年是天魔宮夥同一群凶徒侵人鬱家。白蘿和先父同歸於盡。先父的致命傷雖是白蘿的彎刀,但他後背中的一掌,卻像是青城派的無上心法。舅舅曾派人多次上青城,尋求青城掌門協助調查,一直沒有結果。唐三叔藝自青城,當然也知道無上心法至陽至剛的威力。」

  唐謙聽得冷汗涔涔,沉默不語。

  「當年該名凶徒的功力還不夠純青,雖從背後偷襲先父,先父內力精湛,還不至於因此殉命。若不是為了救先母,也不會被白蘿殺死。沒想到先母看似柔弱,性情卻剛烈不遜男子,不願落於賊人之手,寧願身殉先父。這些年來,郁家和杜家皆怨恨天魔宮所為,直到姊姊無情認祖歸宗,才明白天魔宮完全是被人慫恿。」疏影停下話來,眼光冷冷地自唐謙毫無血色的臉孔,掃向唐諍莫測高深的表情,再移向唐言內疚、痛苦的臉上。

  「白家三代女子,為情傷心、傷身。白玉奴為情所言,痛恨男人,以至於當年阻礙女兒白蘿和先父在一起,造成先父後來迎娶先母,拋棄白蘿,導致日後綠柳山莊的血案。白蘿因愛成恨,不但毀了自己、殺死情人,也造成女兒自幼失去依怙。無情姊姊算是幸運的,因為她遇上的是個深情、有擔當的男子,賀飛白甘願為她和父母抗爭,再加上我們姊妹倆懇求舅舅為她作主,才沒造成另一悲劇。可是她外婆、母親,和先父、先母的悲劇,原本都可以避免的,但卻在某一家族男性的懦弱和自私下,全成了犧牲品。」

  疏影的話句句帶刺,也句句指向唐門。唐言為當年間接害死女兒白蘿的事而內疚不安,唐謙則為了菱花自殺而抱撼不已。現場的氣氛靜肅到聽得見每個人的心跳聲。唐灩聽得心浮氣躁,隱隱覺得疏影等人是上唐門找麻煩來的。

  「鬱疏影,你拉拉雜雜地說了一大堆,是什麼意思?」她冷淡地質問道。

  疏影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你不覺得我說的故事很有意思嗎?」她柔和地回答。「我正在告訴各位一件不為人知的醜陋秘辛……」

  「那關我們唐門什麼事?」唐灩沒好氣地說。

  「你認為不關你們的事?」疏影譏刺地揚了揚眉。「哦,對了,我好像沒說到真正的重點。我沒說出天魔刹女已告訴我們和天魔宮聯合侵襲綠柳山莊的那夥人是誰?」

  唐家的人,臉色都變得不太好看。尤其是唐言,一聽到天魔刹女的名字,整個人似乎老了許多。

  「白玉奴將她一生的怨和恨都說出來了。」疏影眼中的冷酷,像上百支寒箭射向唐言。「她說出她如何被人拋棄,說出那個人有多麼無情,不但害了她,更害死了他們共同的女兒。你們知道為什麼她會把外孫女取名為『無情』嗎?因為『無情不似多情苦』呀!只有真正的無情,才不會再被情愛所傷。唐門主,你懂嗎?」

  唐言痛苦地搖著頭,喉嚨喑啞。

  十六年來,他沒有一天不為白蘿的死自責。他害死了她唯一的女兒,他算是什麼父親!?

  「你別再逼我大哥了!」唐謙突然開口,臉上帶著慘笑。「這件事……不幹我大哥……」

  「三弟……」唐諍趕緊出言阻止,「你什麼都別說。」

  「我……不能不說了……」唐謙悲傷地笑道,「這些年來,我無日不懊悔。只怪我太任性,太……」

  「三弟……」唐諍搖著頭。

  「別勸我了,二哥。我活得好累……」唐謙淒慘地說,「一人做事一人當,一切都是我的主意,你們殺了我吧!」

  「唐謙,真的是你?」杜飛蓬憤恨地上前揪住他的領子。「你為什麼這麼狠心!?你怎麼可以做出這種事?」

  「杜大哥,我對不起你。我太愛菱花了,無法從失去她的打擊中站起來。我立志要奪回她,我……」

  「唐謙,你當我們是三歲小孩啊!」疏影憤慨地說。「我不否認先母是你夜襲鬱家的原因,但你最重要的目標卻是為了鬱家的傳家玉珮雙鳳佩!」

  「隨便你怎麼說,要級要剮都隨你,我沒話講。」

  「事情沒有這麼簡單,何況我也不想殺你。」

  「你今天不是來報仇的嗎?」唐謙訝異地問。

  「我是來討回公道。」疏影冷冷地掃向唐家的三位兄弟。「也是為了避免重蹈覆轍。」

  「什麼意思?」

  「雙鳳佩一日在鬱家之手,鬱家便有一日危機。誰曉得你們唐門哪一天又野心大發,跑來找我們麻煩。為了避免重蹈覆轍,這件事有必要來個徹底解決。」

  「郁姑娘,那件事是我不對,但唐謙可以保證,絕對不會再發生。」

  唐謙臉上的誠懇,只換來疏影的一聲冷笑。

  「唐謙,唐門的事什麼時候輪到你作主了?無論是當年、現在、甚至是未來,都未必是你可以決定的。我說這話絕沒看輕你的意思,而是鐵般的事實。當年的事或許因你而起,但是下令襲擊鬱家的人,應該不是你才對。」

  「郁姑娘,當年的事全是唐謙一人所為,讓所有的恩怨全在我身上結束。請你……別再追究了。」

  「你要全攬在自己身上我沒意見,但是鬱家以後的安危又要由誰負責?難道你要鬱家的人,成日活得提心吊膽,不知道毀家橫禍什麼時候又要降臨嗎?」

  「郁姑娘……」唐言突然嚴肅地開口,「我是唐門之主,這件事該由我負責。我保證唐門之人,絕不會加一指之力于綠柳山莊中人身上。」

  「哼,如果你能保證,當初你就不必拋棄白宮主。如果你能保證,白蘿阿姨也不會含恨而死。如果你能保證,無情姊姊更不會因為門戶之見,差點進不了賀家的門。所以,唐門主,你告訴我你還能保證什麼!?」

  疏影質疑的話,在唐言心坎如千刀萬剮般,他張著嘴說不出話來,頹然地靠在椅背上。

  是啊,他能向鬱疏影保證什麼呢?

  他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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