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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


  屋裡的裝演出乎她意料之外,並不顯得特別豪華,反而有種簡樸的感覺。寬敞的空間裡,到處可見古色古香的家具,給人極其明亮的舒適感覺。

  「四少爺,要開飯了嗎?」迎接他們人門的中年婦人,笑眯眯地問。

  「麻煩您了。」德女對照料他起居生活的管家點了個頭,隨即轉向盼男。「我先帶你到浴室洗個手。」

  「你不是說要帶我上個可以談話的地方嗎?」盼男邊走邊道。

  「沒錯。再沒比我家更適合談話了。家裡除了僕人外;就只住我一人。」

  「我記得你不是獨子。」

  「沒錯。」德女牽她進浴室,盼男的眼珠子繼續瞪圓。張德女家的衛浴設備,比五星級飯店還要豪華。

  「來,洗個手。」哄孩子似的把那雙柔嫩的玉手移入水龍頭前,替她抹上洗手液,而雙手就這樣交互揉搓,既洗了盼男的,也洗了他自己的。

  再用烘手機烘乾兩人的手,才拉她到裝滿古雅的餐廳。花梨木的圓形餐桌上,佈置好五菜一湯,冒著熱氣的菜肴令人食指大動。

  等管家退下之後,德女才回答她先前的問題。「家父退休後,就帶著我媽跟我大哥一家移民到澳洲了,三哥一家住在美國,二哥和三嫂在市中心另有住處,所以家裡只住我一人。」

  「你一個人住這麼大的房子?」盼男驚訝道。

  「是呀,所以更覺得寂寞。」他邊替她夾菜,邊目光灼灼地凝視她。

  盼男臉紅,無法確定他話裡的含意。像他這麼富有、英俊的男子,也會感到寂寞?她可不信他一個女人都沒有。憑他的條件,值得女人倒追。例如寧旅旅,她那晚對他的態度,分明頗有意思,他又不是柳下惠,抵擋得住美女的投懷送抱嗎?

  這麼一想,竟不是滋味了起來。明明對張德女不存任何妄想,卻為他撚酸吃醋,這種心態究竟為什麼?一頓飯就在盼男反覆質問自己,卻找不到答案的情況下度過。

  飯後,德女帶她到二樓的起居室。詢問過盼男,知道她不喝咖啡,便請管家送了壺水果茶上來。靜謐的空間迴響著張家百萬音響放送出來的古典音樂。盼男聽不出是那位偉大作曲家的作品,只覺得樂聲十分唯美浪漫。她懶懶地靠進單人座的沙發椅裡,幾乎想像只懶貓般閉上眼睡著,但想到這裡是別人家,她也不是來聽音樂、睡懶覺的,於是振作起精神,在沙發上挺直腰身。

  「你想說什麼?」盼男對坐在斜角長沙發上,一運以深造難解的光芒凝視她的德女道。

  「為什麼不說你想知道什麼呢?」他提著下巴,微揚的唇角有抹似笑非笑的嘲弄,一雙眼甚至挑釁意味濃厚地朝她眨了眨,使得俊美的臉龐多添了一抹淘氣。

  盼男用力做了個深呼吸,警告自己絕不能被他的男色所迷。她可不是來跟他夾纏不清的。

  「你認為我想知道什麼?」她不動聲色地跟他打啞謎。

  德女輕輕一笑,似是喟歎,也像在埋怨地道:「你比前世要伶牙俐齒,看來張德女的戀愛運,要比齊韶坎坷些。但不管如何,我有自信我們這輩子將得到前世錯失的幸福,畢竟這是老天欠我們的。」

  盼男兩眼一瞪,不敢認同地道:「所謂前世,就是上輩了的事。既然是上輩子的事,就跟這輩子無關。過去都過去了,我們何必再去追究。」

  「問題是,我們誰也無法當前輩子的事不存在。不可否認,它都對我們造成一定的創傷……」

  「我可沒……」

  「盼男,你不覺得在我面前撒謊是多此一舉嗎?從你的眼睛,我看到你對前世的事仍耿耿於懷,要不然你也不會跟我回來。」

  「我是……」

  「我不逼你,只希望你靜靜聽我說。」德女舉起仍然冒著熱氣的精美茶杯放到唇邊輕噪一口,隔著蒸氣看她,眼神顯得真摯。「你是怎麼稱呼那晚發生的事?對了,一段離奇的遭遇。三〇年代的上海,一對青年男女從夏天到冬天的戀情,結束于安平墜河死亡。你的記憶到此為止,安平死後的事,卻在那夜之後斷斷續續地浮現我腦海。我之所以隔了幾日才去找你,為的就是想把腦中這些零散的記憶歸納清楚,將整件事理個明白。你知道我是醫生,學科學的人,基本上對這些怪力亂神的事,有著天性上的排斥,我也不例外。若不是事情太真了,真到那份刻骨銘心的疼,即使到了這輩子,仍在隱隱作痛,或許我會選擇逃避吧。我想了許久,覺得這段離奇遭遇必是上蒼為了彌補我們所做的安排,既然如此,我們沒理由抗拒……」

  「這只是你的一廂情願,我認為……」

  「盼男,我知道你心裡有疙瘩,但請你聽我說完,再來決定。」德女放下杯子,眼光炯炯的鎖住她。「如果你瞭解齊韶的癡情,就能明白我何以這麼執著的想見你。」

  「齊韶……」盼男輕喟聲,神情有些迷惘。不可否認的,想到這名字時,她的心仍會揪痛。這是什麼樣的一種情緒?明明是屬於楚安平的苦戀,何以會過渡到江盼男的生命?只因為安乎是她的前世嗎?可是,不該讓往昔成為往昔嗎?過去的事,再怎麼追悔,都於事無補的。

  德女注意到她已被打動,緊接著道:「齊韶在安平死後,痛不逾生,然而自殺卻是身為基督徒的他不屑為的。他跟他義父回美國住了一段時間,最後還是回到上海。時值中日戰爭,齊韶加人車隊成為軍醫,死于抗戰。終其一生未娶。」

  「齊韶他……是怎麼死的?」她顫抖地問。

  德女蹙緊眉,因回憶到前世自己的死亡,而有些不舒服。「死在日軍的一場轟作。其實對他來說,死亡反而是最好的解脫。他加入軍隊,有一心求死的意思。與其活著飽受相思之苦,不如跟隨心愛的人赴黃泉。在他活著的這段期間,安平的骨灰一直跟著他,最後和他一起下葬。他對安乎的癡情唯天可表,絕不是如你先前想的,安平死後,他又琵琶別抱去了。」

  盼男慚愧地垂下頭。「對不起,我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你以為自己是抱著憾恨而亡,卻沒去想活著的人心裡的遺憾和痛苦更劇。」德女捂著胸口激動地道。「這份遺憾和痛苦,甚至過渡到我今生的生命。我一直沒辦法對任何女人有更深入的感情,始終維待在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境界。直到那天你來看病,匆匆一面卻讓我無法忘懷。我不明白這是怎樣的一種情感,然而當記憶的封印被解開,前世的記憶如潮水源源湧來,我終於瞭解,是齊韶對安平的愛,讓我無法再愛上另一個女人,一逞在人群中,苦苦追尋前世愛人的影子。」

  是這樣嗎?盼男的眼眶酸澀起來。自己十八年的生命,一再拒絕眾多優秀男子的追求,也是因為相同的理由嗎?之所以在見到張德女時便想逃走,是害怕對他再度鍾情,畏懼有情人不成眷屬的同樣命運再度降臨?盼男心亂地無法思考下去。

  「盼男……」德女突然走到她面前。在她驚異睜圓的眼眸前,傾身過來,兩手各抓在兩邊的椅把上,將她困在裡面。

  盼男無助地看著他。

  「你也有相同的感覺,是不是?」他看進她驚惶的眼眸,尋找答案。「既然我們還愛著彼此,為什麼不能……」

  「可那已是前世的事!」盼男矛盾地喊道,一方面想接受,一方面卻害怕會和前世一樣徒留遺憾。

  「那又如伺?這是上蒼給我們的另一次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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