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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奕麟心裡矛盾,一方面捨不得放顥雲走,一方面又不忍心害她生病,陷人天人交戰中。

  「月眉,你別擔心,我還挺得住。」顥雲放不下奕麟的病情,心裡有了決定。「就這一晚而已。你先回去,我要是支持不住,會跟管家要間客房休息。」

  「小姐……」

  顥雲不理會她的抗議,繼續交代,「門窗要鎖好,自己小心點。搞不好明天你起床時,就看到我回家了。乖乖聽話,不要跟我爭。」

  「好嘛。」

  月眉不情願地嘟著唇離開後,顥雲溫柔地幫奕麟蓋好被子,坐在床頭陪他。直到他屈服於疲憊的倦意沉入夢鄉,她才接受管家的好意,吃了一碗熱騰騰鮑魚粥。

  剛過夜半,奕麟便開始發汗,顥雲協助管家幫他擦淨身子,換過乾爽的衣物,又喂他喝了碗粥,才讓他重新睡下。

  折騰了大半夜,天色漸漸變亮。乳白色的晨曦穿過窗簾透露出破曉的消息。顥雲深深注視奕麟恬靜的睡臉,滿足地愛撫他臉上放鬆的線條,輕歎了口氣。

  誰料想得到呢?

  她愛憐地看向病人的眼光頓時湧起一抹羞澀。

  在紅塵中尋尋覓覓了這麼多年,卻在青山之間被觸動真心。這是什麼樣的一份緣?

  她轉動僵直的頸子,想起到山上開業前兄長的一番警告。他要她小心「山頂黑狗兄」,她還曾信誓旦旦表示她不是到山上談戀愛的,沒想到人算不如天算,不知不覺間,奕麟的形影已人侵心房。

  這算是愛情嗎?

  顥雲也不太確定。或許這份感情還有待時間考驗、理清,但此時此刻,她發現儘管身體疲累,心靈卻有種滿足的充實感。

  愛上奕麟的感覺絕對不壞。

  就不知道她大哥又會怎麼說了?

  ***

  「暮雨蒙階砌。潛心漸移,轉添寂寞,點點心如碎。

  怨你又戀你,恨你惜你,畢竟教人怎生是!前歡算未已。

  奈何如今愁無計。為伊聰俊,銷得人憔悴。這裡悄睡裡,夢裡,心裡,一向無言但垂淚。」

  貞華鶯聲燕語般的誦吟將顥雲從發呆狀態喚醒,她睜著茫然的眼眸困惑地瞅住正捧著書本、一臉興味望著她的好友。

  「你在念什麼?」

  貞華揚了揚手中的詞集,「黃庭堅的『歸田樂引』。」

  「貞華,你懷孕了,要注重胎教,別一天到晚看那些傷春悲秋的詩詞。」顥雲輕咳了聲,端起玫瑰花卉圖案的骨瓷茶杯放到唇邊,腦海裡依稀浮起貞華剛才念的什麼怨你、戀你、恨你、惜你……為伊聰俊,銷得人憔悴……像被人說中心事般,雙頰漸漸染上紅暈,而貞華刺探的眼光又盯牢她不放,顥雲不禁有些惱羞成怒。

  「你看著我幹嘛?"她放下茶杯,蹙眉嘟唇。

  「我在研究何謂『眉翠薄,鬢雲殘』。」

  「亂講。」顥雲心虛地撥了撥額前的髮絲。「我記得我的眉毛還滿濃的,頭髮也很整齊。」

  「嗯,那麼說我該研究的是『兩蛾愁黛淺』,『不知心恨誰』囉?」

  「你……別把那些詩詞用到我身上!」顥雲難堪地轉開臉,秋夜星河般的眼睛浮起一層薄霧,濕濡的眸光襯得她翠黛顰、朱唇輕顫的蒼白小臉楚楚動人,教人看了直為她心疼起來。

  貞華不是很清楚顥雲這幾天怎麼了,脾氣變得暴躁易怒,動不動便發呆地想著心事,那兩道如山色般的蛾眉老是輕蹙,害得成天跟她在一起的人也被她身上的低氣壓壓得喘不過氣來。

  她從宋家牧場回來的早上,精神和心情都還不錯,怎麼隨著時日的消逝,情緒直往下坡走?

  到底是什麼原因?

  貞華支手托腮,研究顥雲蒼白憔悴的粉頰,深思起來。

  顥雲輕咬下唇。雖然快下午四點鐘了,陽光依然熾烈,連坐在露臺遮蔭處都可以感受到暖烘烘的溫度。

  手遮在眉際遠眺晴空,藍澄澄、無邊無際的一大片,只有絲縷被拉得長長的如棉絮般的浮雲,好個豔陽天!

  但她的心情卻像在下雪,跟外頭的明朗和熾熱宛如是南北極和赤道的對比。

  心情為何這麼糟?

  一抹淒滄浮現眼眸,濕濡的眼光無神地凝視草地上亮晃晃的陽光。

  原本以為他是有情的,誰料到幾日來沒消沒息。

  那天清早她從牧場返回診所,十分肯定奕麟將有所表示,誰知道從送她回來的吳建方順道帶回一日份的藥量回去後,牧場那邊再沒捎來要她複診的消息。

  前天下午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向陪同被釘子釘到手的同事前來應診的吳建方詢問宋奕麟的病情,吳建方立刻打開話匣子侃侃回答:「頭家嫌吃藥會讓他頭暈腦脹,只想躺在床上昏睡,第二天醒來時便不肯再吃了。我早上看到他時,他看起來很好,除了閉緊嘴不說話外,一點都不像生病的人哩!」

  他一定是喉嚨痛。

  顥雲立刻下了這樣的診斷,還要吳建方帶了一瓶感冒糖漿回去。

  他病沒好,為什麼不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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