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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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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萬里的<憫農>一詩道:「稱雲不兩不多黃,蕎麥空花早著霜。已分忍饑度殘歲,不堪歲裡閏添長。」佃農實在好辛苦,忙了半天,大半的辛勞代價卻進了地主的口袋,要是再遇到閏日、閏月,那剩下的日子可更難過了。還好舅舅的地是自己的,娘嫁給爹時,爹就將數畝田地當聘禮送給外公。爹臨終前,還找人叫了舅舅去,將娘的一些珠寶、首飾交托給他,對外詐稱都當了陪葬品,否則憑小氣的大娘丟給舅舅的十兩銀子,怎麼夠把她養這麼大! 想到這裡,嫣然不由得吐了吐小香舌,對亡父的先見之明佩服萬分。 腳步輕快地走向舅舅的磚瓦屋子,除了周老師家外,這棟房子是村子裡最大也是唯一的磚房,舅舅說是爹當年出錢替顏家蓋的。所以在舅舅帶她回到這棟屋子住下後,她一直告訴自己,這裡有爹對顏家老小的關愛,她住在這裡,等於分享了這份幸福。 一晃眼十年了,村莊不怎麼繁榮、富裕,但大夥都像一家人哩。像她表姊、表妹出嫁時,村民都來幫忙,那幾天真的好熱鬧。 想到已分別出閣的表姊、表妹,嫣然心裡不禁有些失落,跟她同年齡或比她小的姑娘,大都有了人家,唯有她的親事還不知道著落。 倒不是她長得醜、沒人來提親,在周老師那裡讀書的好幾個住城裡的殷實人家子弟,都請過人上門說媒,可是舅舅比她還挑,搖頭,搖頭,還是搖頭,搖到現在她自個兒都懷疑這輩子大概甭想嫁出去了。 舅舅到底想替她挑什麼樣的乘龍快婿? 其實——她難為情地想,李公子和周公子人都不錯啊。李公子有秀才的功名,周公子今年鄉試高中舉人,李、周兩家家境殷實,九江府城裡不知道有多少閨女想嫁他們,舅舅卻接連拒絕了兩家的提親。 李公子上個月遵循父母之命迎娶夏員外的千金,她在周老師那裡碰見他,李公子含著兩泡幽怨的淚水默默凝視她,讓她看了也好為他難過。夏小姐她是見過的,人不錯啊,李公子為什麼這麼不開心?還用那種眼光看她,害她好過意不去,繡了幅喜幛,請周師娘幫她送到李家祝賀。 而周公子對她還沒死心,仍不斷請人向舅舅探口風。唉,儘管她對溫文爾雅的周公子深具好感,但總不好意思主動開口跟舅舅說要嫁他啊,只好就這樣蹉跎過一日又一日了。 踏進顏家大門,一陣風吹得院牆邊的老樹沙沙作響,遮掩了她的腳步聲。腦子裡突然撞出兩道深刻灼熱的凝視,也就順便將一張英氣勃勃的俊美容顏給記起來了。那騎在馬上的英姿恍若天神,乍見時曾炫惑了她的眼,若不是他送她的那片金葉子還貼身放在香囊裡,她會以為那場邂逅只是仲夏午後的幻夢罷了。 她以為,只是以為,他看她的眼光應該有別的含意,李公子、周公子,還有其他向她舅舅提過親的男子,都曾用過類似的眼光窺視她。當時她年紀小,辨別不出來,隨著年歲漸長,有了一些體會。但就算他真的有什麼含意又如何?從他的衣飾、氣質及身旁的侍從,都可以看出他不是尋常人家的子弟,非富即貴。那樣偉岸的男子又豈會看上一個渺小不起眼的村姑,進而向舅舅求親呢? 該忘了他,那只是一場夢罷了,象周公子這樣的人,跟她才能搭在一塊,而不是那個早該湮滅在杳不可尋記憶中的男子。 低頭凝視纖巧的玉指,心情幽幽蕩蕩起來,感染了秦韜玉<貧女>詩中的憂愁:「敢將十指誇針巧,不把雙眉鬥書長;苦恨年年壓金線,為他人作嫁衣裳。」什麼時候才輪到她穿上華麗的嫁裳,風風光光的出閣? 終身所依在何處?她輕歎口氣,收拾所有的幽怨,綻出笑顏走向廳門口。 高昂的談話聲遲疑了她的腳步,看進廳門,發現屋裡聚集了村裡有分量的長輩。不想打擾身為村長的舅舅和村民商量事情,嫣然打算繞過廳房、從廚房的側門入內。她經過客廳窗口時,被裡頭的談話聲所吸引,不自覺地停下腳步傾聽。 「……村長,大夥兒實在過不下去了……」東鄰的姚大伯張著乾癟的唇,白花花的眉毛全蹙向眉心,語氣是一慣的苦澀。 「是啊,村長。您家裡那塊田是自個兒的,又有嫣然小姐那雙巧手貼補家用,可不像我們苦哈哈……」尖酸的嗓音一入嫣然耳內,她立刻聽出背對窗口的佝僂老婦定是村尾的張大嬸。 「村長,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姚大伯的侄子,在城裡某家大客棧當跑堂的姚小聰機伶地插嘴。他是廳堂裡唯一的年輕小夥子,嫣然好奇地從窗口窺視他樸實卻有些滑頭的笑臉。 在城裡客棧工作,姚小聰比村裡的任何人都消息靈通,見廣識多。每次回村裡時,他總會帶回新鮮玩意或消息,讓村民們大飽眼福和耳福。不曉得他這次帶回來什麼,嫣然納悶地想。 「您知道我們耕的田地,都是宋家的。從宋老爺過世後,宋夫人將田地租稅都交給她堂弟杜亮管。杜亮那人尖酸刻薄又摳,老跟我們斤斤計較,明曉得這幾年收成不好,還硬抽這麼多的田租,叫大夥兒根本過不下去。」 身為村長,顏榮對姚小聰說的話再明白不過。杜亮那人唯利是圖,根本不把村民的生計放在眼裡,一味只想多撈些錢。 「現在好不容易宋家把村裡的田地都轉賣給君大爺,我們可以趁這個機會把杜亮那些狗皮倒灶的事全掀出來。君大爺對下人和善是有名的,只要我們求他,說不定他願意減免大夥兒的田租,讓大家今年能過個好年。」 聽了姚小聰接下來說的話,顏榮有所感觸地喟歎一聲。宋老爺過世才十年,宋家的產業已經敗成這樣了。先是通寶閣在五年前頂讓給人,然後是其他的茶行、米店,再來則是賣田賣地。宋老爺地下有知,定然對獨子的敗家行為嗟歎不已。 「小聰,你真的認為那位君大爺會願意幫我們嗎?他是打哪冒出來的?怎麼我們從來沒聽說九江府城有這號人物?」一直默不作聲的祁大叔終於開口問道。 「祁大叔您有所不知,說到這位君大爺的來頭可是不小。」小聰眉飛色舞地道。「早在五年前,君大爺就頂下了通寶閣,後來又陸陸續續收買下宋家的產業,人家現在可是九江府的首富。君大爺的家底深厚,雖是外來客,但洞庭君家在中原名聲響亮,是湖廣第一富家。君大爺名下的店號,包括我跑堂的悅賓客棧都是他的,多少人擠破頭想去上工,因為君大爺為人慷慨,對下人不知有多好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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