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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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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平之隨著顧惜恩到了內室,見她任憑大丫鬟為她更換外出見客的正式服裝,她自己則有些發呆,便咳了一聲,道:「說起來,自從我們婚後,還未曾正式去拜會過岳父,有些失禮了。」 顧惜恩皺了皺眉頭,手指無意識地握住一根鳳釵,說:「不孝的是我。」 原平之握住她的手,說:「別這麼苛責自己,這幾年你不是一直在金錢上資助著他嗎?」 顧惜恩低下頭,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對待他,我娘或許是怨恨他的,可是他畢竟是我的父親,雖然沒撫養過我,但是我總不能不認父親。」 然後,她壓低聲音道:「母親生前不許我見他,可是如今想來,他雖然辜負了母親,但除此之外也沒有其他對不起我們的,母親和他絕了夫妻之情,我卻總不該和他也絕了父女之情吧?」 其實顧惜恩這些年不願意見父親,除了她的母親升平大長公主的原因外,還因為她不喜歡顧家的長輩,顧家的祖父祖母實在太偏心,重男輕女到個離譜的境地,這些年完全當她這個孫女兒不存在,簡直荒謬至極。 在妻子、嫡女,和父母、庶子的爭鬥中,顧景宏選擇了父母和庶子,這多少也傷了顧惜恩的心,小時候的顧惜恩甚至以為自己是個沒有父親的孩子。 等她漸漸長大,明白了父母之間的爭執後,也曾怨過恨過,也曾發誓就當自己沒有這個父親。可是當她嫁了人,尤其這三年跟隨著婆婆鄭氏見識了更多的人情世故,見識了各個權貴之家裡面的妻妾之爭、嫡庶之爭、家產之爭等等,明白了很多家務事真的分不出絕對的是非對錯,也明白了血緣至親不可輕拋。 她的母親已經不在了,而她的父親還好好地活著,她總不能等到父親也死了,她真正變成了孤女,再去哀歎「子欲養而親不待」。 所以,正如原平之所說,顧惜恩婚後就一直沒有斷了對顧景宏經濟上的支持,顧家雖然還號稱伯爵府,但是因為不被皇帝玄昱樂見,早已境況淒涼,日子相當艱難了。 等顧惜恩換好了衣裳,原平之道:「走吧,我陪你一起去見岳父。」 顧惜恩微微一笑,她最喜歡夫君的就是他的這份體貼,當年她那麼小嫁入原府,如果不是原平之,她恐怕早就嚇哭了。 客廳裡,顧景宏正坐立難安。 這三年來,他越發老了,頭髮花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也更深刻,身形也更見瘦削,駝背得更厲害了。 升平大長公主的去世對他的打擊相當大。 這世上有一種人,總喜歡把自己不願意面對的事情往後拖延,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後天,一日拖一日地往後拖延,顧景宏就是這樣——他對大長公主還是相當有感情的,他在兩個庶子出生後就有些後悔了,打算向公主道歉,發誓以後不再納妾,不再生子,只要顧家有血脈延續就足夠了。他想挽回和公主的感情,可是他又覺得男人的面子重要,覺得對一個女人低頭很羞恥,道歉的事就一日拖一日。他總覺得時間還來得及,可是隨著他一日一日拖延,兩人的感情越來越惡劣,大長公主也突然撒手歸西,讓他再也沒有了低頭道歉的機會。 明日複明日,明日何其多?我生待明日,萬事成蹉跎。 顧景宏的一生,就是這樣的悲劇。 聽到腳步聲,顧景宏從座位上站起了身,這些年被外人冷漠待遇,讓他再也難以端什麼伯爺駙馬的架子,對誰都先陪出三分笑臉。 「父親。」顧惜恩率先施禮。 「岳父登門,小婿有失遠迎,還請見諒。」原平之也彎腰行禮。 「沒什麼,沒什麼。」顧景宏連連擺手,說:「倒是我冒昧登門,事先也沒打聲招呼,才真正失禮了。」 「自家人哪裡需要這麼客氣,岳父快請坐。」原平之笑呵呵地請顧景法上座,顧景宏連連擺手不肯,翁婿倆最終分賓客之位坐下。 小丫鬟重新為三人奉上了熱茶,然後恭敬地退到門外守候。 「父親,您可是有什麼事情?」顧惜恩見父親坐立難安的模樣,自己也替他難受,一個大男人越到老年越落魄,誰見了也會不忍,何況還是她的生父。 因為這些年的隔絕,顧惜恩不會對顧景宏有多尊敬和親近,但是也不會惡毒地唾棄他,說他一句罪有應得。 其實按照傳統道德來評判,顧景宏到底有什麼罪呢?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他想要個兒子真的不算有罪。 在世人的眼裡,他甚至很無辜受害,是皇權壓迫下的可憐蟲。如果他娶了個普通的千金貴女,那他的妻子肯定不敢像升平大長公主這麼「欺負」他。 顧景宏唯一的過錯,大概就是沒有認清自己的身分,他娶了公主,卻沒有給予公主應有的尊重,所以公主憤怒了,皇家生氣了,他這個駙馬就被打入「冷宮」了。 至於公主更看重的感情的背叛什麼的,世人誰理會這些呢? 娶老婆生孩子,延續家族血脈,是時下世人的共識,至於其他的,可有可無,感情什麼的,能當飯吃嗎? 但顧景宏和那種拋棄糟糠之妻、另娶年輕漂亮新人的忘恩負義之輩還是有些不同的,他只是有些軟弱,甚至懦弱,在延續香火與夫妻之情之間左右搖擺,他想求個兩全,結果公主不給他兩全的機會,所以才發生如此悲劇。 「呃……」顧景宏用手端著茶杯,臉色微赧,鼓了鼓勇氣,才低聲道:「我聽說四公子就要北上薊城,所以想替你兄弟找點事兒做,如果方便的話,隨便給他們安排個什麼職事,如果能讓他們得到點鍛煉就更好了,他們也大了,整日在家裡賦閑,總不是辦法。」 原平之微微頷首。 自從外界知道了他主持建造新京城之後,這些天來找他說項的達官貴族和親戚朋友絡繹不絕,大多都是想為自家的子弟找個清閒又有油水的事做。 誰都懂得,最容易貪污的就是工程,而油水最大的工程就是皇家工程,現在原平之把持著皇家最大的、或者說全國最大的一件工程,他手指縫裡隨便漏一漏,那將會有多少利益可沾? 顧惜恩卻皺了皺眉,問:「是惜賢還是惜良?他們現在還是應該讀書的年紀吧?建設新京城事關重大,不是能夠隨便混日子的地方,他們可不能存了偷懶揩油水的心思。」 顧景宏連忙道:「不會!不會!我在家裡已經再三教育過,這是非常重要的事,一旦出了差錯是要掉腦袋的,可不敢混日子。惜賢和惜良書讀得不好,武藝也普通,我想早點讓他們出來跟著鍛煉鍛煉,趁著年少,能多學點東西,他們都想去……」 顧惜賢、顧惜良和顧惜恩年紀一般大,只是三人出生的月份各自不同,當年這也是大長公主很生氣的原因。 顧惜恩看了看原平之,見他對自己悄悄豎起一根手指,心底微微松了口氣。 夫君肯提攜就好,哪怕只是一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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