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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沒想到黎樺平日壓抑,一旦情感的閘口崩毀,就排山倒海般的無法抑遏。她全身都開始顫抖,一雙炯亮的眼睛燃燒著野性而痛楚的光芒,她逼近劉萱,反手用力抓住劉萱的手,一面喘息著,絕望而痛苦地說:「沒有人會瞭解!我不能說,我不能等,一定要趕快離開他,不然……不然……被拋棄的時候,一定會死的……」

  「不會的,他不會拋棄你。」

  劉萱的手被力氣很大的黎樺抓得發痛,她忍耐著,靜靜望著黎樺激動的臉龐。

  「他會的,他一定會,他怎麼可能喜歡我……我不相信……」

  「你知道你哭了嗎?」劉萱還是那樣好輕好柔地說,就像個溫和的大姐姐一般,抽過桌上的面紙,幫她拭去滾落的淚珠。

  「我好擔心……」黎樺睜大眼睛,任由眼淚不停奔流,她數度哽住,說不下去,卻拚命要說:「我真的好擔心,他的傷,他的事情,可是……可是……」

  「沒事了,哭出來就好,一切都會沒事的。」

  黎樺不知道自己到底說了多少,說了什麼,她只模糊記得,她不停地說,不停地哭泣與哽咽,到最後還嘔吐起來;而美麗溫柔的劉萱,一個還算陌生的朋友,一直都陪著她,用那雙瞭解而同情的明眸,默默地安撫著她狂亂的情緒。

  最後,劉萱鎖了金爽的門,打算把黎樺送回家。

  黎樺在劉萱的車上睡著了。

  再怎麼說,一個二十六歲的運動員,生理、體力應該都處於最顛峰的狀態才對,可是顧惟軍從來沒覺得這麼衰老而暴躁過。

  住院的日子裡,幾乎所有骨科跟複健科的小姐都來跟他要過簽名了,還有醫生專程跑來跟他聊天,談談職業棒球的過去、現在與未來展望。

  可是他還是很悶。待在醫院兩個禮拜,簡直像二十年那麼長。除了看電視,就是睡覺,他連下床走路都不行,全身都像生銹了。

  到他終於可以出院,被迫住進姊姊家之後,他不顧母親與姊姊的嘮叨,每天下午都堅持要出去晃晃。就算拄著拐杖,腳步蹣跚,走路比兩歲的小外甥還慢,他還是非出去不可。

  不用練球,不用比賽,連上下樓梯都算劇烈運動的日子裡,他發現生活幾乎是一片空白。無法藉由許多外在的刺激分散心思、麻醉自己,多出來的時間,他毫無辦法的不斷想到黎樺。

  早該忘記她。殘忍的,無情的她,為什麼又一直想起?

  那時,在醫院裡,他還沒完全從麻醉裡恢復的時候,她到底有沒有來看過他?還是,真的只是一場夢?

  她憂愁而悲傷的神色是那麼清晰,他還清楚記得她的手有多麼溫暖。這些……會是假的嗎?

  其實常常想到幾乎無法遏止自己拿起電話的衝動,卻總是在想起,乍聞黎樺毫無預警地回臺灣進D球團任職時,那五雷轟頂、青天霹靂的痛。

  很痛。痛到無法思考、無法行動。連後來舊傷復發、入院開刀的折磨都不算什麼了。相形之下,小巫見大巫。

  「唉!」從來不歎氣的他,這一年來,歎足了一輩子的份量。

  北臺灣的初冬下午,有著暖暖陽光,他坐在姊姊家門口的花壇邊,讓已經開始抗議的膝蓋休息一下。姊姊與姊夫都去上班了,他母親帶著小外甥在睡午覺。安靜的社區,偶爾有車經過。

  他把拐杖先放在一旁,試著伸直還在復原中的脆弱膝蓋。那尖銳的疼痛又從右膝直竄到腦海,他深呼吸一口。

  好神奇,這麼大的手術,這麼猛烈的疼痛,有一天都會消失。就像現在想起黎樺,除了酸甜交錯的複雜感受之外,她曾經帶給他的傷,似乎也漸漸在復原了。

  話是這樣說……還是一直想起……「顧惟軍?」還在瞪著自己運動褲底下的右膝發怔時,突然,有個渾厚的男人嗓音響起。聲音陌生,口氣卻很熟稔。

  抬頭一看,這人的面孔也有些眼熟,顧惟軍卻只是眯著俊眸,很疑惑。

  男人個子粗壯,穿著一身貨運公司的制服,舊舊的。大概剛送完貨吧,正要上貨車的時候,看見坐在下遠處花壇旁的顧惟軍,他很詫異地揚聲:「真的是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顧惟軍在腦海裡努力搜索。奇怪,他到底在哪裡見過這個貨運工人……「我羅正通啦!」那人自己爽快地揭開謎底,黑黑的臉上揚起笑,下午的陽光灑在他臉上,很耀眼!「你記得我嗎?以前M大的!」

  顧惟軍想起來了,確實有過幾面之緣,他扯起嘴角,對他伸手,兩隻男人的手相握。「我記得。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來送貨啊!」握了手,羅正通從口袋掏出煙,找了一根,正要點火,一面側目打量一直坐著的顧惟軍,抬了抬下巴問:「你有傷啊?怎麼用拐杖,還站不起來的樣子?」

  「前一陣子剛開完刀。」顧惟軍也看著他身後的貨運車,然後有些困惑地問:「你沒再繼續打球了?」

  「早就沒打嘍!當完大頭兵,退伍之後找不到球隊要我,擺過地攤、賣過面,最後找到這個工作,還算穩定,就送貨到現在。」羅正通聳聳肩,依稀還有大學時代痞痞的模樣。「不像你們,還是很風光啊!」

  「風光什麼,現在連走路都走不快了。」顧惟軍苦笑,指指自己的膝蓋。

  「那你還出來亂晃?阿樺那只母老虎,不是每次看到有人受傷不休息,就會開罵的嗎?」羅正通抽著煙,很理所當然地問:「你跟她怎麼樣了?要請我們喝喜酒沒有?」

  這個羅正通離開了棒球界,消息果然不夠靈通。顧惟軍一時之間居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繼續以苦笑當作回答。

  那個很有內容的苦笑令羅正通好奇。他遲疑一下,忍不住問:「你不是從大學時代追她追到現在嗎?之前聽說滿好的,現在是怎樣?」

  「你聽誰說的?」顧惟軍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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