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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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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借問一下,這附近有沒有加油站?我車子拋錨……」迎面出現一個男人,顯然不懷好意,一直往這邊靠過來,口氣完全不像是要求救的樣子。 趙湘柔這才從重重心事中醒來,抬頭,兩人一照面,都呆住了。 「你——」「你——」不就是前天遇到的流氓嗎? 對方的笑意更加詭譎,靠得更近,甚至伸手想要拉她,嘴裡調笑著:「漂亮小姐,我們好有緣分……」 吼! 突然,一陣低低咆哮聲把流氓嚇了一跳。黑暗中,只見另一雙晶亮的動物的眼眸。對方驚得倒退了一步。 「汪汪汪!凹嗚……」兇猛吠聲以「鳴狗雷」的方式收尾,震耳欲裂,在寂靜山腰回蕩,格外恐怖。 雪白尖銳犬齒在黑暗裡閃了閃,一瞬間,菲菲已經變身警犬撲了上去,直取敵人的咽喉! 「哇!」對方大吃一驚,流氓氣全跑光,嚇得連連倒退,還把手舉起,無意識地做出投降姿勢。「不要!賣來!賣來!」 眼看一個滿臉橫肉的大男人被嚇成這樣,趙湘柔先是一愣,然後,無法抑遏地,有點神經質地笑了起來。 笑著笑著,看菲菲把壞人趕跑了,還狂追了一大段路,害那人跌跌撞撞摔了一跤又連忙爬起來死命快跑……趙湘柔笑得坐倒在路邊,笑到臉都發酸。 然後,莫名其妙的,緊繃的情緒鬆開、潰堤後,她開始流眼淚。 一顆顆豆大的眼淚滾落,在人前始終沒有哭過的她,此刻卻像淚腺突然壞掉了似的。 菲菲成功驅逐壞人之後奔回她身邊,開始舔著她的手,一面嗚咽,像是急著要哄她不哭似的。 「我知道,又哭又笑,小狗撒尿。」她抱住溫暖的大狗,順著它的毛緩緩撫摸,嘴裡嘲笑著自己,卻停都停不下來,哭到全身顫抖。 靜謐的山間路上,一人一犬互相陪伴。月色朦朧,霧氣縈繞,一直尾隨在後的厲文顥只遠遠看著這一幕,不確定此刻大小姐會不會想看到他,願不願意讓他在她身邊? 對於自己能改變的,他一步一步、慢慢盡力做到,就是要成為能站在她身旁的人:但對於無法改變的,他—— 他不管。早已經陷進去這麼深了,他根本無法抽身、不能放手了。 時裝周開始的時候,趙湘柔獨自來到秋天的巴黎。 大家都很羡慕她能到時尚之都出差,想像是一段浪漫又悠閒的旅程。但其實接連一星期每天都有大小品牌發表會,根本沒有喘息的時間。 此次公司派出來的代表只有她一人,於是大小事項,從搜集資料到實際進場看秀、整理筆記內容與照片,每晚固定傳回臺灣,全都是她自己做。 跟品牌法國總部開會更是固定行程,臺灣區的副總只過來開了一天的會,其它都讓趙湘柔去處理。即使法文不是問題,但每天收到成堆的資料要消化,就夠累的了。 她真的不是一個很聰明的人。比起身邊的聰明人,比如程思婕或厲文顥,她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與他們成就相當;但太多因素干擾之下,很容易讓人忽視掉她的努力。 其實她應該很習慣了,但最近,趙湘柔覺得累了。 那是一種透入骨髓的疲憊。對一切都提不起精神去計較、去生氣。 所以這次出差,她像機械人一樣麻木地工作,日日在高壓緊張的氣氛中,聽著各種腔調的英語法語,看遍各大品牌絞盡腦汁推出的新概念、新材質、新潮流;忙著抄筆記,忙著消化整合資訊,忙得喘不過氣,忙得沒有時間欣賞巴黎,忙得——沒時間難過。 工作結束的那一天,她熬夜把報告寫完、傳回臺灣之後,關上手提電腦,抬頭從旅館房間的大窗望出去,天空已經開始濛濛亮。 她索性披上外套,出門走走。早晨的空氣很冷,帶著濕氣。路上清掃落葉垃圾的工人、準備上學的學生、西裝筆挺的上班族、打扮輕便的觀光客……與她擦身而過。古老的石板地被細雨浸潤,走起來有種單調的節奏;她聽著自己的腳步聲,喀啦喀啦,從小巷走到大街,漫無目的,一直走下去。 雖然從高三下就被送到國外讀大學、生活,但她身邊始終有個鬼影般的厲文顥陪伴。到異地旅遊,通常也都有摯友同行。如今她一個人在浪漫花都悠閒晃蕩,經過一家又一家的商店、餐廳,卻沒有駐足的欲望。抬頭就可看到巴黎鐵塔,塞納河也在不遠處,卻毫無拜訪的衝動。各式各樣的新鮮麵包、甜點紛紛出爐,咖啡香飄蕩在早晨的濕冷空氣中,奈何趙湘柔一點也沒有食欲。 意興闌珊,完全提不起勁。怎麼會這樣? 走了好久好久,那雙從臺灣帶到法國、走過山路又走過石板地的Gucci緹花高跟鞋早就已經髒了,鞋跟也刮出不少風塵傷痕,趙湘柔腳板開始隱隱發疼之際,終於緩下腳步,想休息一下。 結果一停就有人搭訕。 優美的法文響起:「日安,小姐,你迷路了嗎?需不需要幫忙?」 「沒有迷路。不用幫忙。謝謝。」回以流利法文。她在大學時選修了四年法文,下過工夫讀的,要拒絕搭訕者綽綽有餘。 「那是在欣賞風景了。介意我加入嗎?」 「介意。我喜歡自己一個人欣賞巴黎。」她毫不留情地說,即使對方是年輕帥哥,有燦爛的發色與白皙的皮膚,以及非常和善的微笑。 「那就不打擾了。」好風度,沒有死纏爛打,客氣退場。「巴黎不該一個人欣賞,祝你找到伴侶一起享受。」 「謝謝。」 連陌生人都對她這麼說。她看起來真的如此孤單嗎? 但一個人的巴黎竟是如此無聊,連走過著名的香榭大道、經過世界頂尖精品旗艦店,看著美麗的皮包、藝術品般的鞋子、質感一流的衣服……耀眼奪目依舊,在以前絕對可以讓她心跳加速、手心發癢的,此刻卻毫無感覺。 難道真的像她跟厲文顥說過的,已經過了以瘋狂購物治療心靈創傷的時期了嗎?真可惜,那曾經是多麼簡單又有效的方法呀。 慢慢走回旅館的途中,自告奮勇要陪她欣賞巴黎、要請她喝咖啡、要與她談談畢卡索、問她從哪裡來、又往哪兒去的各式各樣搭訕者不斷出現。美麗、神秘又帶點憂鬱的東方美女讓太多人注目,試圖一親芳澤。趙湘柔到後來被煩到只簡單回答「不會法文」,或乾脆猛搖頭當作回應。 她從來不缺自告奮勇的陪伴者,只是,她只讓特定的某些人接近。 如此小心,還是難免心碎神傷。 她走回了旅館。一轉進巷子,就可看見旅館門口的石階,兩旁插掛著飄揚的旗子。翻飛的斑斕旗幟下,有人坐在石階上,腳邊放著簡便的黑色行李。 那人抬頭,一雙單眼皮的澄澈眼眸定定望著她,深黑色眼瞳仿佛映出她孤寂的倒影。 「你來做什麼?」趙湘柔站定,隔得遠遠的問。 「來接你回家。」他說。 趙湘柔看著他,猜他應是剛下飛機就過來了。長途飛行之後,他面有倦色,下巴的胡渣又長出來了,略帶憔悴的俊男好看得令人心軟。趙湘柔的心完全不由自主,軟成了一片溫柔的水。 「你欺騙我,你幫著別人隱瞞我。」她清清喉嚨,死命壓抑住想要過去緊緊擁抱他的衝動,平靜地說:「我還沒有原諒你。我還在生氣。」 「我知道。」厲文顥也一樣平靜,好像在講別人的事似的。「你的心情一定很差。我讓你盡情發洩吧。」 如是,他們在巴黎度過了火熱而荒誕的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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