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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她父親也是資質平庸之輩,在妻子的高壓要求之下,一直極度沉默。

  何敏華甚至偷偷覺得他們的離婚對雙方都是一種解脫──

  要到很最近,她才慢慢建立起信心。但多年來被強力灌輸、根深柢固的自卑感不是那麼容易斬草除根,只要稍微撩撥,毒苗又再度萌芽。更何況是這麼斬釘截鐵的羞辱跟貶低。

  「他一定是別有所圖,才會接近你。我能說的已經都說完了,你要是還執迷不悟,被騙財騙色的話,就別回來哭訴!」

  何敏華低下頭,什麼都沒說。早在她父母離婚、各自又另組家庭之後,她就再也不覺得有什麼地方是可以讓她「回去哭訴」的了。

  沒錯,她是努力嘗試著到處討好人,不管男女老幼,心底總是卑微地希望著自己能成為團體的一分子。可是,面對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敗。

  也許她就是沒那個命。下輩子希望投胎能好運一點。

  發完飆的母親走了很久之後,她還是對著花花綠綠計算機屏幕發著呆。出神到表姨都走到她身邊了,還沒發現。

  「敏華,彩稿好了沒?」表姨自然聽見了剛剛發生的一切,只是聰明地躲在辦公室裡不瞠渾水,到現在才出來。

  「已經好了。我馬上打印、裝訂。」雖然臉色蒼白、整個人很失神,但何敏華一聽到工作要求,還是很快地回神,絲毫不敢偷懶。

  尋常女孩至少要花點時間平復心情,脾氣硬一點的大概已經甩門出去了。但何敏華不是。她是逆來順受界的第一把交椅。

  「你呀……」表姨隨手拿起她桌上的一枝筆玩弄著,沉吟片刻,才說:「你媽也是擔心你。大人的意見,多少還是聽一下吧。」

  雖然臺詞是毫無意外的鄉土劇專用,但表姨願意這樣安慰她,何敏華已經非常感激了。

  因為這樣偶爾流露的溫情,她可以忍受很多不合理的要求。像是義務加班、身兼小妹、被罵被挑剔、薪水遲發也忍氣吞聲,靠微薄積蓄過日……

  那日下班之後,最期待的舞蹈課時間也無法讓她振作精神。跳著跳著,似乎總是跟不上音樂節拍,手舉不高,腿也踢不直,無精打釆。

  「阿姨你怎麼了?」「對啊,你今天跳錯好多喔。」小女生們個個都精得跟什麼一樣,立刻發現她的異狀,一雙雙烏黑的眼眸中流露著關心。

  「沒有呀。」看她們都還是仰著小臉,超認真的盯著她,何敏華也不好意思起來。「哎,阿姨今天……心情不好。」

  「為什麼心情不好?」「阿姨生氣嗎?」「這樣醜醜──」小眉毛皺起來。

  被小朋友們檢討,何敏華很尷尬的一一道歉。「阿姨不是故意的,現在已經好了,我們來跳舞吧。」

  「不要跟生氣的阿姨跳舞。」「對啊,我們不要。」小嘴嘟嘟的。

  被同學排擠的感覺真不好,不管是二十四歲、十四歲還是四歲。何敏華努力解釋,使出渾身解數哄這些小女生,比陳老師還賣力的帶動她們,好不容易才重拾同學情誼。

  這一切,全被捕捉了下來,以鏡頭記錄。

  下了課之後,比平常更疲累的何敏華連話都沒力氣多講。羅品豐自然看得出來她的異狀。他今日不用負責送侄女回家──他哥哥來接女友陳老師,也一起帶走了蜜蜜──所以他可以送何敏華。

  兩人並肩走向停車場之際,他溫和輕問:「怎麼了?發生什麼事?要不要告訴我?」

  何敏華盯著紅磚道上被路燈拖長的人影,良久良久,才搖搖頭。「沒什麼,只是有點累而已。」

  她竟是說不出口。他越好,她就越自慚形穢。只希望在他眼中自己就像那些照片捕捉下來的模樣。嶄新的,越來越美、越來越有自信。那些灰暗的過往、令人沮喪的部分,能不能儘量別曝光?

  羅品豐自然不會勉強她。在他的車裡,兩人安靜了好久好久。她一直望著窗外發呆,景物、街道都像是無意義的場景,從眼前掠過,都沒進到腦子裡。

  過了好一陣子,她才突然發現,這不是回她住處的路。

  「我們要去哪裡?」何敏華傻傻地問。

  羅品豐的嘴角有一抹笑意。「你現在才想到要問?就不怕我把你載去賣?」

  她喃喃自語:「要賣也賣不出去,說不定還要貼錢,何必麻煩?」

  他聽見了,但沒有多餘地回答或勸慰,只是伸手過去拍拍她的膝蓋。小小的動作,卻訴盡了屬於他的內斂溫柔。

  繞啊繞的,繞到了城市中熱鬧的商圈附近。他把車停進了停車場。

  「要來這邊吃飯嗎?還是逛街買東西?」此地是她以前跟千金朋友們約見面的地方。時尚新潮,逛街吃飯看電影都方便。但她跟羅品豐不走奢華路線,從來不曾到這兒來約會,所以有些困惑。

  「你先看那邊。」他說。

  順著他的指示看過去,前方高大建築物外牆上有一整面巨幅的廣告。在燈光的烘托之下,猶如超大的投影屏幕。

  廣告拍的是街景,行道樹上纏繞著閃爍裝飾燈泡,店家櫥窗內有各式各樣商品華麗展示著。行人絡繹,各種年齡、各種打扮都有。而聚焦中心是個打扮可愛的小女孩,獨自站著,父母在前方幾步處,回頭,笑望著落後的小女兒。

  小女孩像是突然踏入魔法國度似的,仰頭看呆了,小嘴微微張開,新奇、詫異、興奮……全都寫在純稚的小臉上,被攝影師忠實捕捉。

  她手上,拉著一顆色彩鮮豔的氣球,像是微風一過,氣球就會隨之晃蕩那麼真實。

  何敏華似乎被兜心重重打了一拳。這個場景如此熟悉,就像從她塗鴉本裡面直接走出來似的。

  以為她還在發呆,羅品豐閑閑地開口講解:「我在這裡拍了一個禮拜。早上、中午、晚上,各個時間,各種光線,不同的角度……拍了好幾百張。從商家代表到集團高層,每個人都有想要的畫面,討論了非常久,還是得不到結論,最後我選中了這一張。你知道為什麼嗎?」

  她還是說不出話。那種被冥冥之中共鳴給打中的震撼感,沒有經歷過的人是不會知道的。

  「因為它讓人想起最單純的開心。」他揭曉謎底。「聽起來很簡單,但是真的很不容易。你跳舞的時候,有想起來了嗎?跟蜜蜜她們一起學舞,不開心嗎?要不要試著去享受跳舞這件事,而不是一直想著要跳得好?」

  原來如此。他以為她的低落還是為了舞蹈課。事實上,早就不是了。她突然發現自己喜歡跟小朋友跳舞,喜歡陳老師更甚于優雅美麗卻高傲的名舞者老師。

  還有,喜歡身旁的男人已經超過她能負荷。

  她喜歡過很多很多人。每個對她好的、對她不好的她都喜歡。可是這已經不只是喜歡,比喜歡更多、更滿、更令人不知所措。

  在車裡,在巨幅明亮歡樂的海報前,她轉身緊緊抱住他的脖子,主動親吻他線條剛毅、觸感卻柔軟的唇,毫無保留,一點也不掩飾。

  火熱的法式深吻之後,他的眼眸也像燃起了火。「你這麼熱情感謝我,要我怎麼甘願就送你回家?」

  「那,我就不要回去了。」她仰臉說,大膽得連自己都心跳加快。

  欣然從命。她享受了一個非常、非常單純的甜蜜夜晚。

  這應該是何敏華生平第一次忤逆自己的母親。

  從小不管是穿什麼衣眼、剪什麼髮型、學什麼才藝、讀什麼學校、選什麼主修、學什麼語言、甚至交哪些朋友、跟誰交往……母親的意見,就是她的方向。強勢的媽媽說東,她絕對不敢說西。

  而現在,她母親強烈表達對羅品豐的不滿,要他們立刻分手,要她回到前任男友身邊,去求對方重新接受她……何敏華卻無法照辦。

  她要那種單純無雜質的甜蜜。不管別人怎麼說,不管有多自卑,她願意全心全意相信。就算是賭也好,這一輩子已經乖了太久,她要賭這一次。

  但,她堅持,她母親也毫不遜色。母女倆這次真是杠上了。

  本來就已經在躲,現在躲得更厲害,簡直像在躲地下錢莊來追債。最常去的就是羅品豐的工作室。就算羅品豐本人不在,她在那邊也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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