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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居然是陳老師,她芭蕾班的老師。總是笑盈盈的,有著精緻的五官和修長的腿,雖然個子不高,卻是舞者標準結實身材。她的肢體動作流暢而自在,讓大人小孩都會為之著迷。連最好動的小魔鬼都不例外。

  她眼睜睜看著自己崇拜的老師笑著迎上前去,手穿進男人的臂彎中。姿態親昵,就算是路人也看得出他們感情甚篤。

  兩人相視而笑,他還低頭很快吻了一下陳老師的臉頰。

  剛跨出去的步伐,又退了回來。斑馬線好像是流沙似的,何敏華不敢再踩上去,不敢再往前走。

  綠燈一亮,車潮洶湧地奔過,她還是傻傻望著對面。良久,他們都轉進停車場,消失了,她還傻瓜似地站在原地。

  很痛。比前任男友對她說「敏華,你的好已經變成一種壓力,讓人喘不過氣來,可不可以請你放過我?」時,不相上下。

  真的是報應嗎?當年,她從另一個人身邊把學長搶過來,而如今,她成了被介入的苦主。

  說笑了,羅品豐跟陳老師本來就是認識的,要不然,也不會推薦她到這兒來上課了。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情嗎?哪輪得到她作元配、苦主?

  何敏華轉身,慢慢的往回走。她還要加班呢。

  結果那天,她是哭著回公司加班的。一路上低著頭慢慢走,加上夜色遮掩,應該沒有人看見,她不敢大哭,只是默默的流著淚,然後默默的擦掉。

  沒關係的。她一直這麼告訴自己。真的沒關係。羅品豐雖然沒有藝術家的外型,但是似乎也有著藝術家多情的毛病。

  有才華的男人,都是這樣的;溫柔跟多情,通常都是雙胞胎──

  表姨的電話來了,劈頭就又把她數落一頓。她唯唯諾諾地應了,帶著濃濃的鼻音;然後,在計算機前坐下來,繼續修改圖稿。

  這一修,就修到了凌晨才完全作好。她不想回住處了,乾脆趴在桌上小寐。眼淚滴濕了密密合上的素描本。

  在異鄉哭完了,是下定決心搬回來,要開始新生活的;那現在怎麼辦呢?還能上哪兒去?

  真糟。何敏華哭得累了,模模糊糊想著,她的眼睛已經開始發脹,明天,一定會腫得很可怕。

  之後,因為連續兩次上課都錯過了,沒見到她,羅品豐終於也按捺不住。雖然是颱風來臨的前夕,警報都發佈了,他還是尋到了她公司樓下,打電話輕描淡寫地約她。

  「我剛好到這附近拍照。」這是他的藉口。「有空下來嗎?」

  「嗯。」

  她的響應也淡淡的,跟平常一接到電話就笑開了的興奮語調明顯不同。羅品豐微覺奇怪。

  等到她出現在面前時,羅品豐更是詫異極了。因為她的眼睛,竟又腫成了一條線。

  怎麼回事?

  羅品豐善於整理、分析,至今終於理清了前後兩次看見她這慘狀時,胸口那股莫名其妙的感受是什麼──居然是心疼。

  而這一次,情緒更複雜了。因為帶著疑問:她是為了什麼哭成這樣?

  男性的直覺告訴他,是為了另一個男人。要不然,何敏華跌跌撞撞慣了,多少挫折她都會哈哈乾笑帶過,很認命地繼續努力下去。

  該怎麼開口問呢?她不愛多談傷心事,對於過去那一段總是輕輕帶過,刻意遮掩。如果他追問,會不會很沒風度?

  「昨天哭的?」他想了半天,腦中沙盤推演了好久,只迸出這句疑問。

  「昨天、前天、大前天……」她還認真推算一下。

  「為什麼?」羅品豐實在忍不住。「什麼事情讓你哭成這樣?」

  「沒什麼啦,就是心情不大好。」她沒精打采地說,頭低低的。「我該回去上班了。」

  「等一下。」他伸手抓住欲轉身離開的她,臉色凝重。「大家都在準備提早下班回家,你們辦公室也都沒人了,為什麼還急著回去工作?」

  「你怎麼知道……」

  「剛剛我先打給你辦公室,沒人接電話,我才打你手機的。」

  何敏華沉默了。他們辦公室確實已經沒人,她只是又被要求留守,到正常下班時間才能離開。

  「敏華,你看著我,回答我的問題。」羅品豐罕見地強硬追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又為什麼要擺脫我?」

  大手依然牢牢箝制住她的手臂。從見面到現在,她確實始終不肯抬眼看他,一直在逃避。

  因為,不這樣做的話,她會更傷心……

  因為,看著他的臉,她會留戀、會心軟、會沒出息……

  「敏華。」他又叫她,語氣中帶著不容質疑的命令。

  她終於抬頭了,眼裡滾著淚,卻強忍著沒有哭。只是,開口的時候,聲音抖得厲害,連話都講不清楚。

  「我那天、有去舞蹈班……想看你,去接蜜蜜……」她哽住了,要努力深呼吸一口,又一口,才能繼續說下去。「可是,看到陳老師……跟你們……」

  「你哪天有去?」羅品豐的濃眉打了個結,腦海裡開始翻無形的日曆。「是這週二,還是上週二?你那天要加班,不是嗎?」

  她的眼淚,好大一顆滾落臉頰,把她自己都嚇一跳。

  不過好險,雨絲挾風勢而來,濡濕了他們的頭髮、臉、衣服,也許不會有人注意到她的眼淚吧。

  不想在大庭廣眾下丟臉,何敏華悶著嗓子說:「真的沒事,都已經過去了。雨越下越大,你快點回家。」

  「沒講清楚前,我哪裡都不去。」他非常堅持。

  望著他堅毅的臉,何敏華終於撐不住了,眼淚如雨勢一般紛紛而下。

  美女哭起來是梨花帶雨,美不勝收;但她知道自己哭起來非常狼狽又難看;而且最奇怪的是,美女哭泣時都不會流鼻涕,她偏偏是鼻涕比眼淚還旺盛,狂抽鼻子之際,還又用力掩住,不然、不然──

  「你快點走啦!」她哽咽著說。「我不會有事的,再給我幾天就好了,你為什麼還要來找我?陳老師條件那麼好,你有她就好了……也許你是一時衝動,可是我會認真啊!這不是你的責任我知道,可是……」

  羅品豐耐心地聽著,他猶如計算機一般的腦袋正在快速運轉,詳加分析接收到的信息。

  「你那天,看到我跟陳老師一起走?」

  「對。」她用力點點頭,新一波的雨勢再度洶湧氾濫。「我有自知之明,真的!可是你這樣會讓我……很困擾……因為我沒出息,我、我會想原諒你……我知道我可能連資格都沒有,你們才是……真的……在一起……」

  真的好悲情喔,又不是正牌女友,不能拿出潑婦的氣勢來狠狠質問:而且最可悲的是,她說的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她真的願意沒出息地原諒他。

  「停。」這次,他敏捷地阻止了她一連串掏心掏肺的胡言亂語,立刻做出果決判斷。「我知道怎麼回事了。那不是我。」

  「啊?」悲情戲硬生生被喊卡,又是眼淚又是鼻涕的愣住,實在不甚雅觀。

  可是那日,她明明看得一清二楚,是他沒錯。什麼都可以不信,自己的眼睛會出錯嗎?

  「現在我講什麼,你都會覺得是強辯,說不定會認為我在瞎掰胡扯,侮辱你的智商。」羅品豐簡潔地說:「這樣好了,你跟我走。」

  「走?要走去哪?」

  羅品豐根本不打算多說,扯著她就走,何敏華踉蹌著差點跌倒他也不管。

  她被拖著走了一段路,發現他是認真的之後,忍不住出聲商量:「可是,等一下好不好?我還要上樓鎖辦公室的門──」

  羅品豐聞言回頭,臉上出現了有點複雜的表情。濃眉緊皺,但又想笑的樣子,整個就是很詭異。

  「到了這個時候,你還在擔心辦公室的門?」他不可置信地反問。這個女人的責任感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我本來就是留下來鎖門的。」她小小聲辯解,有點心虛。

  羅品豐考慮三秒鐘,就拖著她往回走。「好,那就回去鎖門。正好也順便拿幾張面紙──」

  「拿面紙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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