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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項名海突然看她一眼。那雙幽黑的俊眸在夜色裡閃了閃。

  「怎麼了?」

  他重新排檔上路,沒有回答,側面看起來,卻有著胸有成竹的表情。

  「你想到什麼了嗎?」何岱嵐靠過來,迫不及待地伸手攀住他的右腕,大眼睛渴切地盯視:「你是不是有什麼線索?是不是?」

  「應該是。我不是百分之百確定,不過試試看也好。」他反手握住她,有點訝異她的手如此冰涼。

  一股奇異的安定力量,從溫暖而有力的大掌中源源傳來。他們都沒有察覺,一大一小兩隻手,一直緊緊相握,始終沒有放開。

  一路上行到正理的校門附近,除了幾盞路燈、大門的投射燈還安靜亮著以外,四下是一片濃黑。本來另一旁沿著圍牆的路,在大樹的遮掩下看不清楚,項名海的車開上去,頭燈一照,何岱嵐就失聲叫起來:「摩托車!」

  果然,快到側門的高高圍牆邊,孤零零停著一輛摩托車。車上還掛著兩頂安全帽。可是,附近卻沒有人。

  「你看得見嗎?是這個車牌嗎?」何岱嵐猛拉項名海,迭聲地問。

  「沒錯。」項名海這訓導主任不是當假的,他的直覺沒有錯。

  這」路上來到半山腰,最佳的觀景點,就是學校側門這個延伸出去的平臺。李宗睿是住宿生,依照地緣關係來推測,他應該還是會回到自己最熟悉的地方。何況,明天還要上課,終究是要回宿舍的。

  他們下了車,何岱嵐拔腿就跑。她像瘋了似的狂奔在光線不足的石子路上,項名海在後面為她捏一把冷汗,怕她一不小心就摔倒了。

  不過,這位小姐倒是矯健地沖了出去。她一直跑到側門前,然後在看到濃濃夜色中、一片寂靜裡,遠處,兩個人影。

  延伸出去,可以俯瞰夜景的平臺邊,有一個年輕結實的男孩背影,正背向他們坐著。他在這微有涼意的初夏夜裡,只穿著背心。

  身旁,草地上,有另一個削瘦的男孩正躺著,頭枕在身旁人的大腿上,好像睡著了。身上還蓋著一件薄襯衫。手緊握著黝黑粗壯的大手,擱在胸口。

  是何孟聲。

  何岱嵐一看到他們,緊繃了一晚上的志忑憂急心情,像是灌飽的氣球突然被針紮破,「嘶」地一聲整個泄掉了。她只覺得雙腿一軟,全身彷佛被抽掉骨頭一樣,差點坐了下去。

  一雙有力的鐵臂從後面及時攔腰撈住了她。

  「找到了。」她微弱的嗓音,在喘息間逸出。「他們……在那邊。」

  「嗯。」項名海圈住她柔弱腰肢的雙臂一使勁,撐住她,讓顫抖著的嬌小身軀往後依靠在自己胸口。低沉的嗓音在她耳際安撫著:「沒事了。他們兩個都沒事。你還好吧?」

  腳步聲與交談聲,在這寂靜的山裡,其實還算響亮。好像早就知道他們會來的李宗睿,此刻回頭,把左手食指豎在唇前,做個噤聲的手勢;又指指把頭枕在他大腿,沉睡中的何孟聲。

  平常那麼安靜飄逸的何孟聲,今夜卻像魔鬼附身似的,暴亂悲痛,跡近瘋狂。饒是一向高大英武的李宗睿,都差點制不住他。瘦削的身子卻那麼有力,在他懷中像拼了命似的掙扎、受傷野獸似的痛鳴。

  只在他面前,何孟聲表達出最赤裸的痛苦——眼睜睜看著自己愛犬被車撞上,扯心裂肺似的震驚,到急救失敗之後,那排山倒海而來的痛悔、不信、悲慟……

  仿佛要讓天地都為之毀滅的嘶吼,無法控制的拳打腳踢,甚至是死命狠咬……李宗睿都咬著牙承受。肩頭、頸際,甚至是他的唇,都被咬得見血,也毫不在乎。他只是緊緊擁抱著發狂似的何孟聲,緊緊地,讓兩個人最後都筋疲力盡。不肯放開,也無法掙脫,最後,何孟聲才倦極睡去。

  其實,去載他上山來——不,其實是一決定離開宿舍時,李宗睿就知道事情一定會鬧大的。不過當時,他完全無法考慮後果。

  此刻回頭,他看到英挺修長的訓導主任和何孟聲的姑姑時,他的心情其實很平靜。

  該來的就來吧!反正,他管不了那麼多了。

  項名海則是等到懷中人兒氣息比較平穩,確定她可以自己站穩了以後,才放開她。還不忘低聲交代:「別太激動,不要嚇到他們!」

  她點點頭。深呼吸幾口,兩人才一起緩步走了過去。

  「孟聲?」何岱嵐走近,在他們身邊蹲了下來。直到看見何孟聲蒼白的臉上,眼眶微紅、眉毛緊鎖的模樣,她眼睛就是一熱。

  這個孩子……今天晚上,經歷了多少痛苦?

  她用手掩住嘴,防止自己哽咽出聲。

  濃眉大眼的李宗睿只是看她一眼。單純坦白的眼眸中,流轉溫暖的光芒,似乎在無聲地安慰她。

  才對望一眼,頓時,何岱嵐突然模糊地感受到,為什麼何孟聲這樣有點孤芳自賞的孩子,會對這個同學如此另眼看待,全心付出。

  有些人,就是帶著那種令人安心的感覺。

  就像,走近她身邊,剛按上她肩頭,給她力量的溫熱大掌的主人。

  「你們倆都沒事吧?項名海沉冷篤定的嗓音低低響起。「時間已經很晚了,你先回宿舍。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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