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岳靖 > 微途 >
二


  半長不短的髮型遮去男人左眼,他另一隻眼也微眯著,溫映藍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覺得那露出森白牙齒的笑容,很譏諷。

  窘怒瞬間湧上來,溫映藍摘下眼罩。

  男人右眼鋒芒閃掠。「那個……」他開口。「是我的——」

  二話不說,溫映藍將眼罩丟向男人,旋足離開。

  男人接住飛來的眼罩,看著那挎修倩影擺蕩一頭波浪長髮。

  撥開遮眼的發,男人眯緊右眼,單眼對焦。女人走在一片澄澈蔚藍裡。

  她是這海灘的絕景!

  十幾、二十分鐘?正確的說,是一千兩百三十八秒前,他在海裡察覺她從海崖坡階走下來,那小徑不太好走,長滿紛亂匍匐的木麒鱗,她不畏那植物潛藏的銳刺,走得款款生姿、落落大方,像Sports Illtrated泳裝特輯的模特兒,身著燦麗大紅比基尼,皮膚白白的,有點被陽光親吻的痕跡,略略泛紅,但比起那套性感泳裝,那紅較接近粉,暈蒙暈蒙地,猶若海霧裡的蜜桃,喔,不,比起蜜桃,更似開在海崖峭壁的晚香玉——危險而不合邏輯,在這熱浪季節裡,他的想像不太靈光,像條被木槳擊中、溺水的魚。

  真糟糕!搖搖頭,景霞躍戴好眼罩,撥理一頭雜蓄汗水、海水的黑髮,垂首,盯住雪色沙灘——

  啊!她的腳真纖巧。

  白沙中的足跡,好可愛!

  真糟糕!他昨晚喝太多,竟把這些星沙貝殼上的印子,看成粉紅色……

  「你的眼睛是水手……你的眼睛是水手……你的眼睛是水手……」再來呢?再來呢……再來,他忘了。昨晚真的喝太多了,宿醉到連阿波裡奈爾寄給瑪德琳的情詩,寫些什麼都不記得了。

  不要緊,那算算也是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的事,不必要刻意記,現下,他比較想親自為她寫首詩。

  「嘿!明豔動人的女士,請等等——」聲調慵懶渾沈,景霞躍自嘲扯唇。是不是有點不良變態發酒瘋?他故意將步履踩在佳人遺留的足跡旁。

  一路跟隨。

  溫映藍聽見了。除去海聲風聲,她聽見了蟹行于沙的窣窣聲。那當然不是螃蟹——她知道——是那個有點兒惡劣的男人。

  他破壞這片無人沙灘的自然寧靜,打亂她享受海洋洗禮的美好時光。還是趕快回父親的研究船,午後再來……喔,不,她不會再來,不該再來,再來,也恢復不了原樣。

  男人明天肯定成群結伴,帶一堆人來玩鬧。

  「好吵。」紅唇輕吐嬌膩嗓音,溫映藍聽見男人叫她等等。她剛剛想到他可能的身分了。他穿的長泳褲上有個藍色羅盤圖示,那是公益性質海洋水下組織Blue Compass的標記——他們和她父親的考古團隊有合作關係,正在這一帶海域尋撈一艘十九世紀的鐵甲戰船——所以,他是其中一員,算得上她父親的夥伴!

  「我從沒見過你——」就在男人接近的瞬間,溫映藍停止步伐,轉身動作與語氣結束得有些猝然。她呆望著男人。

  他戴上眼罩了,頭髮沒有早先亂,五官輪廓被陽光清晰地勾勒出來,這張俊美帶野性的臉,她有印象——Blue Compass的招募海報,就是這男人當模特兒。看過的人都說那海報是搞怪,弄得像要招募海盜。現在想來,海報上男人戴藍色羅盤獨眼罩,雖有宣傳用意,卻並非故意造型。

  有那麼半秒鐘,溫映藍差點脫口問男人左眼受過什麼傷害,是一陣海鷗鳴叫讓她吞回問題,只說:「眼罩已經還你了,別跟著我。」

  景霞躍一笑。「我正要向你道謝。」長指摸摸眼罩上緣——靠近眉弓的地方。

  那道墨黑濃眉有缺斷——眉峰過淡——看來舊傷痕就從該處延伸到眼罩底下。

  事故傷害?職業傷害?勾引他人女友,被砍的刀傷?第三項最有可能,瞧他的眼神——儘管只剩一隻眼——看人時,十足熱情裡藏了神秘誘惑。他是花花公子!肯定是!

  溫映藍額問淺蹙,暗問自己是否太好奇、多事。他是什麼東西,也值她耗心思?她別開臉龐,回身,繼續往海崖坡階走。

  「你不是來游泳嗎?」他喊道。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