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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我倒忘了──」祭元祠抽出她掌下的紙張,掠眼瞄過。「這圖是在蘇林屋子的瞭望台仿真想像,畫得與實際有出入,你真有好記憶!」輕蔑地一笑。他年少的日子,有一半像坐牢般地在蘇林的治療室度過,活脫是個苦悶「維特」。

  「你非得急著走嗎?」羅心問。

  祭元祠唇角抿直,看著前方。她一靠近車門,他就不曾將視線停留在她臉上。「決定好的事,要不是立名,不會拖到現在!」冷酷的語氣仿佛在怨懟她。

  夜風掠過樹梢,吹僵了她的美顏,羅心眨不動雙眸,黑瞳凝滯,映著他水漾似模糊的側臉。

  祭元祠揉掉手中的圖,猛地踩油門,沖了出去,羅心渾然忘了收回扳在車門的雙手,身體被拖倒,摔滾了兩圈。

  祭元祠看著後視鏡,腳下幾乎要往煞車板踩了,但轉念之間,他卻煩躁地將後視鏡打破,踩足油門,在崎嶇的地形高速開車。

  羅心在石子樹枝雜成的泥地上,撐起身來。她的衣服都破了,皮膚擦傷。她沒吭一聲,咬著唇,望著那車揚塵離去。

  祭元祠離開,羅心一個勁地往前跑。

  她不是追他,而是與他反著方向狂奔。她既留不住他,就沒可能追上他。

  黑暗的山徑杳無人煙,樹影交錯,她左右閃躲,從來不知道人該面對這麼多障礙。尤其在這個遠離紅塵喧囂的海島,本質的情感糾葛和壓抑還是存在的,就算她是山間精靈,她仍隨時會撞上粗硬的千年古木。

  她早有預感自己會受傷,扎扎實實撞上一塊巨石,倒在落葉堆裡,昏了過去。

  天空一片粼粼閃閃,好似十五歲那年,她是個青澀少女,第一次體認自己包裹在泳裝下的身軀是那麼地姣好完美,乳房尖挺、腰線玲瓏,那時她會環抱著自己的身體,走進龍鱗湖,長髮在水面飄散像是情竇初開般,每一根都牽繫著認知情感的欲望。她後躺身子,想像被擁抱,任湖水圍繞,悠然地仰泳,望著斑斕的星斗,射出燦爛的光芒。

  那一刻,她敏感極了,淚水湧出眼角,流進龍鱗湖裡。

  「心兒。」她聽到母親的聲音。

  她成長過程最重要的兩名女性,一個是奶奶蘇林,一個自然是母親。

  羅心醒過來,感覺自己應是躺在奶奶屋裡的治療室床上。「我怎麼會……」視線模糊得無法聚焦。

  「你昏倒在龍鱗湖畔的樹林外,被你哥哥帶回來的。」絕倫美婦在她耳旁耐心地說。「你怎麼會跑到那兒去?」

  羅心認出母親的臉,呆呆看了許久。

  「又跟小時候一樣,和元祠在島上亂跑嗯?」母親微笑地啾著地。除了年長者,母親從來直呼祭家人的名,並不使用敬語尊稱。

  「媽咪──」羅心哭起來,抱住好久不見的母親,像個孩子般把臉埋進母親胸前。「我在龍鱗湖飄流,身體好痛……」

  「怎麼了?」母親拍撫著她的背。「作噩夢嗎?」

  羅心搖搖頭,抬起淚顏對著母規。「我好想你──」母親不住在島上,母親是島外人士,是個研究族群文化與社會組織的學者,當年為了研究祭氏這支族裔獨有的生存心態,來到祭家海島下田野作觀察。母親喝了龍血,連續高燒,父親負責照顧母親,後來他們愛上彼此,便定下終身。母親生下哥哥羅恒和她後,父親與祖父跟著老太爺四處巡視祭家產業,幾乎居無定所,母親也因有工作而回歸自己的生活世界,久久才有一次機會,由工作餘暇的父親接回島上團聚。

  「祭家的婚禮儀式真的很獨特。」母親一笑,寵愛地揉揉她的發。「媽咪昨晚看到你了──」

  「您何時回來?」羅心驚訝地促聲問。

  「幸好你爸爸記得接我來,否則媽咪真要趕不上儀式開始了。」他們回來的路途遙遠,差點沒參與到女兒的婚禮。「心兒是個美人呢,媽咪真捨不得。」

  母親一面說一面動手折好她翻起的衣領,羅心又抱住母親,緊緊依偎著。母親馬上張臂摟她,響應她的需求。

  「這麼大了還撒嬌?!」母親取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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