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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叔叔為什麼知道?」PINY仰著嬌憨的小臉龐,不明白地歪了歪頭。

  「我不是叔叔——」松亞傑一手感受著女兒真實的存在,一手拍拍彈力小馬。「因為這是我買的。」

  PINY眨可愛圓滾的眼睛,越來越不明白。「不是叔叔啊……」那是什麼呢?PINY苦惱喔——

  「媽咪、媽咪……」回頭找救星。

  佟綺璐慢慢地走過來。這兒的天候不冷,氣溫宜人,但對住過荊棘海的人來說,算是夏季。她穿著布料飄逸輕柔的無袖洋裝,麥綠色的,接近他們共同待過的組織標幟的顏色,也是他的家徽的顏色。

  松亞傑把視線從女兒身上,移向那抹美麗如昔的請影。

  她說:「好久不見,你好嗎?亞傑學長——」

  松亞傑將女兒抱起,目光凝定不轉地睇著她。「嗯。好啊,我很好。」唇邊揚起令人熟悉的諷刺笑容。「我的老師還說要把他的女兒嫁給我呢——」

  「是嗎……」佟綺璐光隱顫,紅唇時而抿含,皓齒微咬下唇,欲言又止久久。「恭喜你。」好不容易,語調平穩地傳出。她伸手抱過女兒。他完全不和她搶,溫緩地鬆手。

  「媽咪,叔叔……」PINY攬著母親,回頭指著松亞傑。

  「我是爸爸,不是叔叔。」松亞傑握住女兒小手,一掌撫著佟綺璐披在肩側的長髮。

  佟綺璐心猛然一縮,似在泛疼,而後怦怦急跳。

  「爸爸……」女兒的聲音像發亮的小石子投進暗夜平靜湖面。「為什麼叔叔是爸爸?可是PINY已經有爹地了喔……」

  松亞傑搖頭,笑著對女兒說:「你叫PINY——松的,我的。」放開女兒的手,指指自己,一手仍摸著佟綺璐綢緞般的烏絲。

  「她叫佟飄揚,」佟綺璐盯住他噙著笑意的溫柔雙眼。「不是你的。」

  「我不介意她從母姓,但PINY遠是松的——」

  「這個……」PINY出聲打斷父親嗓音,伸長另一隻小手,一串鏈子滑出,折光爍耀的懷錶在她小拳頭下旋著圈圈。「爸爸的,這個要還給爸爸——」

  「這是你媽咪的,」松亞傑俊顏滿是深刻的笑,不像平常時候的不經心嘲諷笑容。「PINY乖,拿給你媽咪。」

  「媽咪……」PINY轉個身,面對母親的臉,把懷錶給母親。「媽咪,爸爸說媽咪的!」

  佟綺璐看著女兒笑盈盈的小臉蛋。男人朝她們靠近一步,原本摸著她髮絲的大掌,沿著她抱女兒的柔荑撫下,滑過她彎折的關節,在她手腕停了停,掌心貼覆她的手背,又移動幾寸。

  「夏初晨真的向你求婚?」他問。長指摸著她的無名指,空的,她從來沒戴過戒指,他們的工作讓他們不習慣戴那種東西。

  「你是什麼意思?」佟綺璐看見了——他一靠近,她就看見他領口微敞的襯衫下,古銅色肌膚上冰藍的寶石。為什麼還戴著?為什麼讓女兒把懷錶拿給她?

  這懷錶——當年她用來壓鎮離婚協議書,結果,他寄出離婚協議書給她,收回懷錶——這他給她的定情物……

  「好漂亮喔!」PINY高懷錶,瞳眸映著母親的臉。「媽咪的……爸爸說媽咪的……」轉頭看,發現父親站好近,叫了一聲:「爸爸……」

  「是。」松亞傑做了個舉手動作,而後摸揉她的頭,逗得她格格笑。「開心嗎?爸爸今天陪你吃飯好嗎?」

  「好……」

  女兒懵懵懂懂,不怕生,何況他說過「父女同心」。

  佟綺璐不再吭聲,抱著女兒轉身,往屋裡走。

  松亞傑跟進,走到門廳邊牆小花圃時,說了一句:「花已經種下了呀……」

  野玫瑰才種下,佟綺璐已感到盤根錯節的心煩意亂。

  松亞傑倒是泰然自若,進她的廚房,做午餐給她們母女吃。

  她不知道是不是真如他說的「父女同心」——女兒對他做的菜很捧場,以往不吃的小甜豆和筍瓜,全在他的一面說故事一面餵食下,開心地吃光光。那些父親們說床邊故事,他則是說餐桌邊故事。午睡時,換成唱床邊歌,唱她也愛聽的歌。

  佟綺璐倚在起居間與臥房通口滑門邊,靜靜看著那個半臥在簾掀起的四柱床畔、拍撫著女兒肩背、低哼著歌的男人。

  這算不算重逢?

  他來幹麼?

  他一手撐托臉龐,斜躺的姿勢,使他的襯衫領更加敞開,那條寶石項鍊幾乎掉出衣襟,隨著他哄女兒的動作,悠擺著。

  當年,他們重逢時,他就是穿那樣的襯衫,舉動也像現在哄女兒這般溫柔,溫柔地,對待她。

  她深深記得,他跟她說——

  上午十一點,在橋堡花園,別再遲到了……

  握了握掌心的懷錶,佟綺璐在松亞傑抬眸的刹那,旋足退至起居間,坐往落地窗前的午睡沙發。她把腳縮到椅子上,輕輕側躺而下,望著外頭露臺的陽光投影,她彈開手裡的懷錶,錶針太動——

  停了!連日期也不是今天!

  怎麼會這樣?

  佟綺璐坐起,按合表蓋,再彈開。表仍舊靜止的!她頓時明白了——

  他們之間早沒有遲到這回事,時間都停了呀……

  寧謐的午後,三樓露臺的充氣式孩童戲水池裡,沒有一個小女孩在那兒掬水玩耍,她今天乖乖地睡午覺,睡得很沉,靜得沒一點鼾息傳出。是時間真的停了嗎?什麼都不動了,令人難過。

  「綺璐……」像是走末日夜道,歧路太多,幾條遇不到提燈人,希望破滅之際,突來一聲劃火柴幽響。

  「綺璐……」男人喚著她,腳步踩著地毯,完全無聲,使他的嗓音格外清晰。

  她看著大片落地窗玻璃,太亮了,找不到倒影,找不到自己,也沒有他。他卻已在她背後,無預警地把手放在沙發斜成一個擁抱彎的背靠上,徐緩移身至前頭,落坐她身旁。

  「為什麼停了?」她握著懷錶,一開口,眼淚竟掉了一顆在表上,恰恰滴在那青羽圖飾。

  他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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