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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女子將整瓶酒放在他前面,靜靜地離開吧台,窈窕的身影繞來繞去,仔細整理著每一處角落。

  一道光牆貼附上玻璃面板,暈透蕾絲掛幔的阻隔,斜傾進店裡,瞬間又被拉走;她抬頭望向櫥窗外,一輛引擎未熄的跑車不知從哪個巷道打彎過來,此刻像是追捕到獵物的豹子正停在她店門口,呼呼喘嘯。

  今夜似乎真有那麼點不尋常……她才打算掀簾察看,就見吧台的男人站起,一步一步走來。

  「這當是那瓶紅酒的費用。」祭冠禮解下領帶夾和袖扣,拉過她的手,欲放入她掌心。

  她倏地抽回手,下意識握拳,水亮的鳳瞳底清楚映照他的俊顏。

  祭冠禮看著她,眼神直爽,沉默一會兒,道:「謝謝招待。」語畢,他將來不及交到她手中的袖扣和領帶夾收進褲袋,無聲笑了笑,轉身走向店門口,開門離去。

  門後鈴當當地響,她回過神,看見男人上了外頭那輛未熄火的跑車。

  跑車急速飛掠街道。十幾輛馬達隆隆怪叫的改裝機車佔據對向車道,挑釁著臺灣深夜的安寧。為首的兩名青少年舉著旗幟,車燈射出藍光,囂張地吼叫、蛇行、拖孤輪。

  「您覺得他們會不會追上來?」最後一輛機車行經車邊時,不過是一條分辨不清的殘光。「聽說臺灣的『少年兄』很帶種,而且心理不平衡,看見開名車的『老頭子』……」

  「把車掉頭!」一道命令中斷跑車駕駛的嗓音。「開回那家店!羅悅!」冷靜的語調聽不出意圖。

  「冠禮少爺?!」跑車駕駛羅悅愣了愣,天生帶笑臉容如同他的名,無時無刻看來都是愉悅的神情。「您東西忘在那兒嗎?」

  後視鏡裡,逐漸消失的機車陣徒留一團渾濁白煙。祭冠禮冷冷地道:「超不過,就跳車;我自己來開。」

  主子很少威脅人的!羅悅眉梢挑得高高地,唇角斜揚,雙手俐落地打轉方向盤。車輪刮地發出巨響,羅悅歪一下頭,得意地大踩油門,沖了出去。這輛超級跑車四秒內,時速能從零加速到六十英里,怎可能超不過那群排氣管如同老煙槍的破鑼嗓般的機車呢!

  車子再度來到這家店時,招牌已經熄滅了。

  「打烊了?」羅悅噓了聲。「我以為所謂『便利屋』都是二十四小時營業,全年無休的!」

  祭冠禮看著連接著地面紅磚的鐵卷門。飆車族氣爆似的機車聲由遠而近轟鬧起來。「這時間是該打烊的。」他的輕言淡語裡有種旁人難辨的情緒,像是松了口氣的安心。

  「您的東西,天亮後再來取嘍?」羅悅揉揉鼻樑兩側的眼角,等著主子的指示。「還是我下去敲門?」

  「羅悅,你以為我為什麼要你來接?」沉定的眸光瞥向羅悅,祭冠禮壓低嗓音反問:「我會有什麼東西忘在裡頭?」

  「也對。」羅悅笑眯雙眼。「那麼——這『神的便利屋』裡,有什麼美麗女神嗎?」

  祭冠禮沒答他的問題,簡潔地命令:「回飯店!」

  羅悅已習慣在性格內斂的主子面前自言自語了。「是的,主子!」他一笑,精神奕奕地回道。

  車子轉個方向,迎著先前那群飄車少年,交會而過;等級不同,「少年兄」們慢了好久才出現在這個路段。羅悅不認為主子回頭,是想壓制這些自以為瀟灑在「玩車」的小鬼的氣焰,那——到底為何返回這「神的便利屋」呢?!

  低調的祭冠禮從來不喜歡「護衛」羅悅跟進跟出。這半年,祭冠禮奉家族之命,負責統籌一項東南亞海上油田開採之事務,大體上進行得相當順利,所有工程已安排妥適,最近他只需要透過先進的現代科技在臺灣監督就行。上個禮拜,他獨自駕駛九人座小飛機抵達臺灣,並且住進祭家飯店。他是家族同輩之首,是祭家的長子、長孫、長曾孫,堅毅的人格特質造就他的卓絕非凡,十八歲時已率領探勘隊在南美找到一座蘊藏豐富祖母綠的新礦脈。雖然身世值赫,是個華族大少爺,但他從未沉溺優渥生活,他可以一天行走三、四十公里的險峻山徑,在野獸出沒的曠野林地紮營,以燒紅的小刀劃破腳底水泡,面不改色地塗抹藥劑,第二天繼續登爬高地找礦脈。

  羅悅很佩服主子的沉穩。昨晚,主子開車離開飯店,在一處河堤下車,沿著河道邊走邊抽煙。他到臺灣的這幾日,唯一的閒情,就是深夜兜風。

  祭家人獨有的驕傲與自信——祭冠禮開車出門,一向不上鎖,沒取下鑰匙,就這麼把一台林寶堅尼跑車丟在路邊。等他回到河堤上,車不見了,脫在車上的西裝外套和口袋裡的皮夾、手機,理所當然消失無蹤。真是教人難以逆料——這世上竟會有人敢動祭家的物品!他當時有那麼點驚訝,但還是沒事般地繼續散步,找了家店,連絡羅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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