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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歐陽荷庭看著桌上滾玩軟木塞老鼠的兩隻貓。「他們說了什麼?」終於開口,嗓音沈闇闇,像今天的黑雨幕。

  「喵——喵——」兩隻貓前爪各壓半截軟木塞老鼠,有點不相讓地搶玩。

  「祭家是加汀島西方那座高原海島嗎?」她幽幽開口。他從來沒帶她去的地方。「我以前跟媽媽去過一次,那兒的菜園灣港城很漂亮,我們去那兒買葡萄酒……荷庭,你不是也喜歡喝那兒農場釀的葡萄酒嗎——」

  「喵——喵——喵——」兩隻貓兒一面壓著軟木塞老鼠,一面朝對方揮爪。

  「荷庭,」她的嗓音繼續著。「他們希望你回去——」

  「不可能!」歐陽荷庭吼道,猛地站起。

  平晚翠神情凝定,水光閃爍的雙眸映出他冷肅的臉。

  「回去哪裡?那些人現在連我父親的出版社都拿去了!」憤怒爆發。歐陽荷庭去了義大利,才知道出版社在皇家大長輩的操弄下,易了主,說是父親當年創立時用的是家族公有資金,出版社本就是家族資產一部分!以父親為名的事物,一項一項從他手中失去,在大家族體系下,這等於被消滅!父親這一房在皇家已無存在意義,他早就不可能回去!

  「他們說你就算不回皇家,也得上祭家……」沉靜過後,平晚翠又說:「你父親在那兒還有一幢房子,他們希望我們住到那兒——」

  「我們?」歐陽荷庭鐵青著臉。「所以,你答應他們了?」

  平晚翠垂眸,淡淡地說:「他們是你的姑丈和姑姑——」

  「要住你自己去住!」幾乎是無法控制地衝口怒吼。

  「喵——喵——喵——喵——」兩隻貓咪終是嚴重吵了起來,撞掉桌上瓷杯瓷盤。

  骨瓷琤琤碎了一地。歐陽荷庭頭也不回地沖出門。

  「荷庭!」平晚翠叫著,跑到門邊。

  什麼也沒看見,所有一切全被兇猛傾瀉的雨吞噬。

  這是他們第一次吵架。吵得如此凶蠻,和屋外的暴雨雷電比悍。

  幾個小時過去了,平晚翠呆坐在窗邊,聽著兩隻貓咪狠叫的聲音。浴缸的水已經滿到臥室外了。屋外一片濕,屋內也一片濕。她知道這場雨不會停,起身去拿開貓爪下的軟木塞老鼠。

  「不要吵了……」她說著。

  「喵——」兩隻貓不知節制,揮出的爪收不回來,在她白皙的手臂抓下血痕。

  平晚翠縮了一下,兩手緊緊握著軟木塞,揪著胸口,兩行清淚滑落臉龐。

  歐陽荷庭感到腹背受敵。他在雨裡狂奔,雨水打得他胸口疼痛。奪門而出那一刻,他才發現她庭園裡的扶桑花被暴雨扯光了,哪還有甜蜜……

  這場雨沖去太多東西,卻沖不掉他滿身的憤怒。這雨顯然還不夠大!還能出海!對!他要出海!要漂泊!

  就漂泊一陣吧!

  歐陽荷庭滿腔滿腦紛亂,跑到碼頭船艇停泊處,找到自己的重型帆船,管不了雷電雨勢,揚帆拔錨,朝不明的海面,離開帆船手港城。

  那一夜,他有回來。

  在他們吵架後的凌晨裡,他回來寫了一封遺書,放在她枕畔——他睡的地方。然後,他在小廳,彈《Vincent》。她在睡夢中聽見他說——

  過於熱情,對世界感到失望,就容易走向毀滅……

  醒來時,他人已不在,她看著枕畔的遺書,拆閱。他清楚告訴她他要到海上,他必須好好想些事,如果他死於海難,她可以用他的版稅過一生。

  她哭了也笑了,知道他不會走向毀滅。他像一個鬧彆扭的男孩,他的熱情在於他對人事物的控制欲,他那麼愛她,她第一次明著不順他,他當然氣得出走。父親的出版社被拿走,他想要一個安慰,她卻沒適時給他,反倒是他,要走了,還擔心她,特地回來留了遺書。

  那一夜,歐陽荷庭駕著帆船,失了航向,他收了帆,隨浪潮在雨海中漂泊,幾個小時後,竟回到了原來的碼頭。他想起自己還沒給晚翠留一封新遺書,怎能出海遠走。於是,他回到情侶巷二十二號,留了遺書,吻了睡夢中的她,彈了她愛聽的曲。出門時,夜雨依然很大,雷電震天,但他在扶桑樹叢找到一朵沒被打落的花兒,他摘下它,拔掉花梗萼片,含吸花托,嘗到雨中的蜜液其實和大晴天的一樣甜。

  他回首看了一眼那屋宇,才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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