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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皇泰清站了一會兒,走進房裡,審視一下房內四周,格局方正,兩扇向陽窗門,一大一小,小窗扉關著,大落地門外的小陽臺瓦簷下,掛著一個漂亮的金色鳥籠,裡面不是關鳥兒,而是盛滿夏日扶桑花,當花器很別致。室內家具全是簡單的藍綠色澤,床畔桌的瓶中海船栩栩如生,天花板有一個罕見的草綠色古典吊扇,看起來相當清爽。

  「看來你昨晚睡得不錯?」他也往床畔落坐。這是一張很大的雙人床,床頭曲木編藤的設計,應該是仿造Thonet座倚著名的實木彎曲技術製作,線條流暢,搭配浪漫的阿拉伯絲絨枕被,的確溫暖舒適。

  「比睡在船上舒適。」一開口,梁熒惑隨即皺眉,後悔自己語氣裡流露了不必要的情緒。她感到他就坐在她後方,大掌窸窸窣窣地撫摸著床罩。

  「嗯,睡得好就好──」皇泰清閉起眼,隱約聞到床被之間散發的淡淡幽香,有點甜有點冷,很特殊的香味,像是在雪地裡用手掌搓揉一朵阿爾巴泰後捂著鼻端嗅聞的味道,這味道他已經熟悉好幾年了。

  「你為什麼還在這裡?」她知道他去相親,卻還是要問他。

  「有件事還沒做,今晚才要走。」他起身,繞過床尾凳,走到床的另一邊,蹲在她面前,看著她。「起來──」

  梁熒惑頓了頓,想要轉身回避。

  皇泰清雙手一攬,阻止她。「別忘了你右手受傷。」他將她抱離床鋪。

  梁熒惑掙扎了一下。「你不要碰我!」

  皇泰清注意到她額頭上多了一塊青紫。「這怎麼回事?」他探手觸摸。

  「我叫你不要碰我!」梁熒惑從他胸懷脫出,一臉戒備地退到窗臺。

  「我問你額頭上的傷怎麼回事?」皇泰清嗓音轉冷。

  梁熒惑怒瞪著一雙美眸,依舊不回答。

  皇泰清朝她走近一步。

  梁熒惑猛然吼了起來:「我早上換衣服時,不小心撞傷的!那時你正在高原相親!」

  皇泰清眸光閃了閃,頓了一會兒,俊臉換個表情,似笑非笑地,走向她。「你也知道我去相親──」他伸手摸她的髮髻,神情和態度就跟平常一樣。「那剛剛何必多問。」

  他靠得太近,她幾乎被困在窗臺,閃不開,只好背過身,不看他。徐徐微風自窗板縫隙鑽進來,搔得她的胸口又癢又熱,真奇怪,明明是風,為什麼她會覺得熱。突然間,她感覺自己的頭發散了,一絲一絲垂落,在她背上遊移,弄得她寒毛直豎,一陣敏感地顫慄。

  「你昨天說過要剪頭髮,我現在幫你剪。」皇泰清的氣息吹在她耳後。

  「什麼?!」梁熒惑猛然轉身。她散亂的發,又驚又紅的臉,看起來就像床上的美女。

  皇泰清拉著她往床尾凳坐,抓起她頰畔的一綹髮絲,握在掌中,從獵裝衣袋掏出小刀,「唰」一聲不太清澈的幽微悶響,割下她的長髮。「好了,這樣就行。」他說著,用一條鮮紅色帶子束好那黑亮的斷發,收進胸口衣袋。

  梁熒惑被他莫名其妙的舉動搞愣了。

  皇泰清撫著她的臉龐,說:「頭髮剪了,你得乖乖在這兒養傷。今天──你又破壞了一次我的好事──」

  Nuala O'Faolain說,當好幾個月來不曾談話的某位同事,把你抱在他的風衣下,一起在暴風雨中跑過大街,你就完了……

  蟲兒已經爬進了玫瑰花蕾……

  皇泰清清楚記得,長輩跟他提相親時,他的腦海閃過了梁熒惑。

  「也許該在蟲子逐漸增多前,做些什麼……」

  落日時分,兩個男人站在險峻光禿的山丘頂,眺望下方,乾涸的溪河將貧瘠的大地一分為二,宛如生病老嫗臉龐上一條深刻的皺紋。左岸遭過度放牧的草原地,快要沒有綠意了,加上害鼠打地洞橫行,好不容易長出一丁點的農作幾乎被啃食精光。

  這個由單調岩山、低谷、草原地組成的三不管地帶,在一場國家內戰休止期間,成為流離失所人民的聚集地。國際組織的維和部隊進駐後,人道救援團體跟著湧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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