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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相形之下,高踞於鳳駕的太皇太后與皇太后一身的黑色和明黃色,好似老烏鴉般讓人嫌棄。

  「俗不可耐。」年輕的皇太后沉不住氣首先發難。

  「玉華。」太皇太后喚著皇太后閨名。「看來今日註定失敗,咱們就認了吧,一切都是天命。」

  思及自己又再一次地運用地位賦予的權力,干涉博穆的婚事,太皇太后不免感歎為皇太后立下了壞榜樣。

  近日雖然正值炎炎夏日,身邊當值伺候的人與進宮拜見的百官命婦,無不汗出如漿,反觀她卻總覺一股寒意沁肌入骨甩脫不去,想來大去之日不遠矣。

  輕聲一歎,太皇太后暗中數算著送別的親人,遠在盛京有皇太極與他的皇后——大玉兒的姑姑——還有宸妃以及其他幾個大妃、皇子。近在北京有她的親生子順治皇帝、多爾袞,和幾個早夭的孫兒。

  頓時,一陣濃烈的苦澀襲上心頭,令她的神魂飄飄飛出冰冷的慈甯宮、紫禁城,回到了幼時策馬驅羊,放鷹追獵的草原。在那兒除了一望無際的天,一望無際的草原,再沒有別的了。

  做作的嬌笑聲打斷了太皇太后的傷懷,無奈地將視線移向座下的幾個大妞。她們每一個的家庭背景,皆出自八旗下主事當家門下,絕對匹配得上一個和碩親王。若是十三歲的博穆,他可能認為誰都可以,只要有張漂亮臉蛋,其餘的他不在乎。而這幾位在外表上絕對稱得上絕色。

  可惜他早非吳下阿蒙,懂得欣賞內涵,此次的婚配不再只是為了求嗣,也為求一賢妻相伴終老。

  這個小小的心願在皇室貴族中,是天大的奢望。每一個人雖然權力在握,但充其量也不過是政局中的一顆棋子,進退的命運掌控在當權者手中,身不由己呀!

  「太皇太后,可要她們先行跪安,好圖個清靜與寶吟見面?真格想來,這好歹也算是家人團聚,實不宜外人在場。」皇太后建議,恨不得將這群活像麻雀般嘰嘰喳喳的年輕姑娘趕下十八層地獄,來了眼不見為淨。

  自沉思中回神,太皇太后僅打量了一眼,便知發生何事。

  身處深宮內苑,又是正值狼虎之年,皇太后的心情她感同身受,畢竟她亦是這麼熬了過來,個中滋味不是當事者無法體會。

  「罷了,多幾個不多,就讓她們去喳呼熱熱場面也好。慈甯宮平日太過冷清,都不像是人住的地方了呢。」太皇太后道。

  身為後宮掌權第二順位的女人,皇太后自是無話可說,而且撇開後宮的稱謂身分,她們仍有姑婆與孫甥女之分,長幼有序也無法僭越。

  「玉華,別在這等小事上與她們斤斤計較,會顯得小家子氣,一個母儀天下的女人不該如此。」太皇太后借機會教導。

  「臣妾謹道教誨。」皇太后虛心受教。

  「花些心思在幾個托養格格身上吧,有事可做比較不會想東想西。」

  清朝若是近親中有一晷歡貼心的男孩、女孩,可以領進宮中撫育,或是後宮妃嬪所出亦可,前者多是為娘家錦上添花,未來若撫育的後妃得寵地位,將可以攀上位高權重之地位;而後者是地位卑下或不得聖意的嬪妃,為保所出子女的未來,將孩子托養給皇后或更高位的女人。

  看似金碧輝煌、人人稱羨的宮廷生活,卻有著許多女人的血淚、怨念、哀傷、血腥全掩蓋在其下,令人不忍卒睹。

  即使已晉升至皇太后高位,但是她的生活卻仍是孤獨、哀怨,令人失望。

  要在這權力中心生存下去而不致瘋狂,惟一要訣便只有「忍」字,忍得至善至美,忍得海闊天空。

  未來的日子仍長久,還有得煎熬。

  「寶吟格格、明亭香姑娘在宮外求見。」候在外的太監跪稟。

  似乎是寒冬在一瞬間取代了盛夏,原本嘈雜不休的女人們頓時成了啞巴,終於曉得顧及形象,紛紛站立如松般筆直。她們的意圖已是司馬昭之心。

  絕對要將明亭香給比下去。

  暗自嘲笑這些女子,兩位太后端住了架子,準備上一場嘔心泣血的大戲,非把滿地鋪滿芳心碎片不可。

  「宣進。」太皇太后下令。

  宮外太監扯開了嗓門,以細而尖的聲音宏亮大吼:「太皇太后有令,宣寶吟格格、明姑娘晉見。」

  宮裡的轎子于辰時派至襄親王府前,明亭香不敢心底直呼來早了,臉上縝定的表情幾乎跌碎在地上。

  兩頂轎子停在朱門前的意義,毋需宦官宣旨便可知——她也得進宮。

  伴隨進宮的主意早已打定,但是原先設定的身份是伴護,跟在轎子旁進宮門。卻沒料到宮中會慎重其事派轎迎接,明黃色的宮轎除皇室成員外,惟有有功于朝廷者方有此殊榮,倒令她受之惶恐。

  經宮中之人再三保證,始提心吊膽地坐入其中,在轎夫平穩速健的腳步下,幾難覺察任何不適的搖晃,一路向宮門前進。

  寶吟只當今天一趟是入宮探險,如往常一般活潑開心,像匹小馬蹦蹦跳跳靜不下來,即使兩頂轎子相距二十步之遙,她透過小窗觀看北京城街景的驚呼聲仍是清晰可聞。

  與她長年在戰區看見的荒漠、草原相比,京城的繁華在六歲女娃的眼中,可比天堂,未曾見過的玩意兒,未曾嘗過的小點零嘴,那股躍躍欲試的熱情,讓人跟著興奮起來。

  明亭香幾乎忘了進宮面見太皇太后的緊張,幾乎。

  她並不冀望太皇太后會認識有如芝麻蒜皮分量的她。每年只有在聖壽節——太皇太后生日時進宮拜夀,且是夾在一群同級人家閨女之中,排在最後的幾列,只差幾步就置身慈甯宮外。

  今日蒙思召兒,肯定昨日潤祥公公定有所誤會,評斷她有烏鴉變鳳凰的企圖。這是事實,但是她有自知之明,窮此一生高攀不上,卻也不容許有人借此大作文章,干擾博穆與寶吟的生活。

  立于慈甯宮外,明亭香的身子冷了大半,決心亦一點一滴瓦解中。她是太過於逞強了,想自己見過的場面及人物寥寥可數,怎敵得過這些當權者呢?在等待宣見的時候,她直想拉著寶吟的小手道出皇宮,回到襄王府去自欺欺人。「姨,不舒服嗎?咱們回家去吧。」

  寶吟似是窺知了她內心深處的願望,說出此刻她欲掉頭離去的衝動。

  但是她怎麼能連個稚兒的氣度都比不上?明亭香甩開蟄伏於內心黑暗的畏縮,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她已經沒有回頭的餘地。

  宮門執事大呼宣見的當兒,明亭香令寶吟行于前方領頭,依禮她是屬於卑下的一方,不該僭越身份上的樊籬。但是寶吟不依,硬是牽住她的手兩人齊頭並進,一路行來令她心神不寧,生怕隨時有人以此藉口將她打入大牢論罪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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