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月皎 > 大腳娘子 | 上頁 下頁 |
| 十一 |
|
|
|
「家?」平芯紅環顧這座他們三人住了近五年的房子,表情有些無奈。「這兒就是我的家。」 球兒的語氣更是無力。「是有四面牆和屋頂來遮風擋雨,但是充其量不過是幢屋子罷了。這些年來,小姐成天在外和商號裡的管事們商討公事,能談些體己話的人也只有我;可你又要我將心思放在元祿身上,自然也不會把煩惱說出口,什麼煩心事都在心裡藏著、噎著。別人不瞭解內情,但是我有眼睛會看,其實最苦的還是小姐。」 一番話說得體貼,差點令平芯紅感動得落淚。 她們明白若要繼續生活下去,得先站穩腳步,不能成天傷春悲秋地說著喪氣話,否則先崩潰的會是自己。 但是她沒有料到,球兒心中積壓的不平已經到了這個地步。 眼下申府當家主事的是她,沒人敢拿自己的生計為代價流傳她們的閒言閒語。 可是流言之所以傷人,不在於知道是何人起始及內容,而是人們總是故意在當事人聽力範圍內,將子虛烏有的謊言說得煞有其事。 明明告誡自己不該當真,不過一而再、再而三地聽聞這些蜚短流長,還是會有想殺人的念頭,那足以逼瘋一個正常人。 的確,為了母子、主僕三人著想,申府目前的環境並不適合她們居住。對孩子的教養有不良的影響,會混淆元祿的價值觀。 「咱們回家去吧。老爺子說了,平家就算兩袖清風,也不怕多了三張口、三雙筷子吃飯。」球兒再加把勁地勸說。出嫁以來,平芯紅的心首次動搖,開始覺得回娘家是一條可行之路。 也許是她與申家無緣,也許她命定的紅線並非系在申叔華身上。 一發覺自己又沉浸在自憐的悲情中,平芯紅連忙甩甩頭,甩開這晦澀不清的心情。這些年來,她學會了打落牙齒和血吞;不論是在商場上,抑或是只有自家人的場合,她的經驗告訴她,往往是自家人在扯她的後腿,但其中並不包括平家人與申家二老。 想想自己在申府的歲月,難以一言道盡。 當她正打算找些事忙,好讓自己跳脫出灰暗的思緒,門口處的動靜吸引她的注意。 她想都沒想到自己都已經躲到申府的邊陲地帶,怎地還逃不開他的糾纏,竟然仍是被他找著。 平芯紅暗咒一句,感歎著自己的霉運。但是這已非新鮮事,她的霉運不是今日才開始。 申叔華並不期待平芯紅會樂意與他同床共枕,他卻料想不到她會搬出他們的房間,甚至搬出了小跨院。 「春媽媽,怎地不見少夫人的用品衣物?是因為我佔用了她的地方嗎?」他狀似無意地打聽著。 環視這「馨暖閣」,佈置與五年前並無二致,保持得相當完善,不知是出於何人之命,但若要申叔華押寶,他絕對會下注在娘親身上。他不以為平芯紅會有這等心思,她鐵定會肆無忌憚地大興土木,將他存在的證據剷除。 他不明白娘是用了什麼條件交換,令她將房間保持原狀,或許是以申家產業中的一部分——肯定是很大的一部分來作為酬傭。 「這房間少夫人很久沒住,自她打理商行以來,便住到大總管以前的屋子去,說是歷年的賬本都保存在那裡,搬來挪去的勞師動眾,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春媽媽抱屈地說。 她的話中語帶保留,其中定有不足為人道的內情。 她在申府當差時日已久,為人處世不再如未經世事的少女,口無遮攔地道盡主人是非,況且少夫人亦不樂意成為僕人們茶餘飯後的話題。 礙於眼下失憶者的角色,申叔華深知不可貿然窮追猛打,會令人以為他別有居心,屆時他這個正主兒倒顯得理虧。 「可是佔用如此豪華居室,在下還是覺得愧不敢當。」申叔華謙遜地推辭。 見少爺終於如她所企盼的,成為一個謙恭有禮的男人,春媽媽不禁欣慰地老淚縱橫。這些年來家人的苦受得也算值得了,以生離換來他的成長,比期盼來世更讓人高興。 回到家之後,與之親近的家人無不以淚洗面,令申叔華好不愧疚。他從不知道過去的荒誕不經是多麼令他們擔憂,若非機緣巧合之下給了他一趟意外之旅,只怕他至今仍未能醒悟,早已惹事生非鑄成大錯,不是鋃鐺入獄,便是命喪黃泉。 但是代價太大了,他未能在父親的病榻前服侍湯藥,更未能在父親病倒之前為他分憂解勞,倘若如此,或許可以避免他纏綿病榻。 思及此,申叔華不禁為自己的過去感到汗顏。 「去請少夫人搬回來吧,光我一個人占用不了多大地方,即使將所有的賬本移至此處,仍會有我的容身之處。」申叔華說道。 此行的惟一目的便是查明平芯紅的涉案與否,兩人分開來又如何查出個所以然來。 「這事老身無能為力。」春媽媽頻頻搖頭。「任憑我說破了嘴,少夫人仍一意孤行,連老爺、夫人都莫可奈何。少爺若有此意,何妨親自走一趟,或許看在夫妻份上,她會答應你也不一定。」 春媽媽的寓意不言而喻,她的算盤打得是沒有少夫人精,但是要說到運籌帷幄,薑還是老的辣,她可是寶刀未老,對付他們年輕人仍遊刃有餘。 對春媽媽的要求申叔華猶豫不決。 他害怕面對她,不,也不是害怕,真要說起來,是他的心一想起她便不住地顫動,無法平靜。他一直告訴自己,這僅只是久未見面造成的錯覺,這想法幾乎可以蒙混過關。只是幾乎而已。 他的直覺警告他,她的內心較之她的外表堅強,不可小覷,以免馬前失蹄;但是他內心深處又不自覺地受她吸引,想要接近她一探她的虛實。這種矛盾的感受,就好象身處於狂風暴雨的海上與風浪搏鬥,那種幾乎快被吞噬淹沒的危險,生死交關之際,為了存活而奮戰不懈的感受,讓人無法割捨。 「好吧,我去說說。但是不保證一定成。」為了骨子裡那冒險的欲望,還有計劃的成敗,說什麼他都得走一趟。 聞言,春媽媽開心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線,伸出老邁的手在他的背上輕推,輕而易舉地將他推出門外。 申叔華訝異於她的力道,忘了該反應,回過頭時只看見房門已然合上,來不及反悔,他得硬著頭皮上陣。 依著記憶,他不費吹灰之力地便找著了她所住的屋子。一路上碰著幾個相識的僕傭,他極想與他們熱情地打招呼,慶祝他的歸來,但又怕壞了計謀,只得先行按下,暫時含蓄的頷首為禮。 他們每一個人似乎都知道他的目的地,見著了他無不給予支持鼓勵的笑容,令他原本在腦海中演練的對話開始消散。 到達平芯紅的房門口,聽見裡頭的聲音,他腦中一片空白不知該說什麼,靈機一動,在被發現之前先聽聽她們說什麼,好瞭解該如何對付她。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