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葉芊芊 > 只為相思怕上樓 | 上頁 下頁
四十二


  「不要再勸我了,我心意已決,如果你們堅持要告我,我認了。」說完她緊抿著唇線,起身離去。

  「林韻,不要有那麼深的恨意,冷靜下來,你會發現窗外有藍天,失去的並不是最可惜的。」辛人傑下最後一帖藥,良藥苦口。

  「我聽不進。」她當耳邊風。

  「好吧,既然如此,請劉總進來,我們談賠償金的事。」辛人傑以嫁女兒的心情,先收聘金,以備來日的嫁妝。

  「我一定會成功的。」林韻破涕而笑。

  「我們也希望你衣錦還鄉。」汪思涵只有祝福。

  願上帝憐憫這個想飛的女孩!

  ***

  余氏夫妻接到女兒婚變的消息,匆匆從法國趕回來,主持公道。

  以一場洗塵的晚宴開始。

  汪思涵拗不過醜媳婦也要見公婆,挽著餘力耕的手臂赴宴。到了酒樓,她第一眼就看到李媚虹,一雙會放箭的眼神直盯她,由鞋子打量到髮型,然後眼神戲劇性地變得黯淡,而她卻精神抖擻了起來,從李媚虹的眼中,她讀到驚豔二宇。

  原先她對自己的打扮非常沒有信心,無視餘力耕讚美贊到破了嘴皮,直到情敵會說話的眼睛,給了她充滿女人的驕傲。

  餘力耕一進門,開口就大聲宣佈:「這位是我的女朋友,未來的老婆。」

  汪思涵倏地紅霞上腮,羞澀地只能報以微笑。

  這時候大家的反應都寫在臉上,餘家的人嘖嘖點頭,張家的人豎起拇指,但是李家的人卻很尷尬,想禮貌地笑一笑,偏偏嘴角兩條法令紋拉不開,在收放之間,臉扭曲了,鼻子以上是哭臉,鼻子以下是笑臉,合在一起是苦瓜臉。

  一道道美味的海陸大餐,上桌後竟乏人問津,沒多久熱炒統統變成冷盤,大家就更懶得動筷子,只好你看我、我看你,看到彼此看不下去,終於有人打破沉默。餘力耕的姨丈——辜東漢——技巧性避開席上兩個冤家的話題,一會問余父法國行點滴,一會兒關心府院之爭,最後話題停在大陸見聞。他如數來寶似地說了些匪夷所思的笑話,他說大陸的男士最流行的穿著:上身西裝筆挺,下身短褲一條,腳上透明短襪配涼鞋,這套裝扮的重心,就在那雙短襪,薄如蟬冀,一定要露出來亮相,才能顯示出他跟得上潮流。

  這番話,在辜東漢亦莊亦諧的口才下,立刻引起哄堂大笑,連餘力耘的臉上都露出難得的笑容,餐桌上的氣氛因此軟化了不少。

  自餘力耘從醫院探望蔣天雪回來後,她整個人失去了光澤,常常發呆,炒菜時非得聞到焦味才會清醒;吃飯時一口飯擱在嘴裡忘了嚼,又扒一口飯人嘴,才發現裡面已塞滿,整個人一下子也蒼老了許多,像電池耗盡的機器人,沒力了,連活的力氣都沒了。

  就在前天,她突然又有了電,神采飛揚地昭告天下,她要做個單身媽媽。

  光是這句話,兩邊的親戚如國慶閱兵點召,全員出動。

  不過,又全員鎩羽而歸。

  張開傑也不例外,本以為過一段時間,等餘力耘氣消了,他再北上負荊請罪,沒想到一個撒手間殺得他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擋兵掩水。他慌了,慌在餘力耘不慍不怒的態度,這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確實使他傻眼。

  有人說,妻子永遠都會倚門等候回頭的丈夫,顯然餘力耘不是;也許她曾經是,但醫院冰冷的床,改變了油麻菜籽的命。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她對張開傑只有這句話。

  散宴後,餘力耕藉口與佳人有約,帶著汪思涵到福華喝咖啡,避開家族娛樂,陪余父打大陸麻將。他最怕一坐五、六個鐘頭的政治牌局,坐久了會少年得痔。

  「你真壞,拿我當擋箭牌。」在車上,她大放厥詞。

  「國父說:人盡其才,物盡其用,你何必那麼小器!」

  「你父母剛回國,你不去陪他們盡孝道,反而跟我出來約會,他們心裡一定很不好受。」她不想力耕被錮上娶了媳婦忘了娘的罪名。

  「還沒進門,先擔心與公婆相處之道了。」他促狹的笑了。

  「我才不嫁你。」

  「口是心非。」

  「我又不是只有你一個人追。」

  「可是,我就像你在海邊淘的沙,是你手中唯一的金沙。」

  「臭美!我會更好運地淘到珍珠,比起你這一粒小金沙更、更、更珍貴。」如果真有珍珠,她也不會放棄手裡的金砂,除去他,她什麼都不要。

  餘力耕挑高了眉,一副我才不信的樣子,偏過頭看了一眼汪思涵,她剛好側著臉往窗外看。「思涵,我是不是眼花了?突然覺得你和我表妹長得像姊妹。」

  「好可惜哦!民法規定表兄妹不可以結婚,不然親上加親,生個小白癡。」要不是血緣太近,近親結婚會有後遺症,她懷疑餘力耕老早放馬去追他的「婉君表妹」,那個表妹就是她上次在餐廳看到過,這回仔細一瞧,確確實實是個美人胚子,只不過帶來點邪氣,感覺不是規矩的女人,有粉味的。

  「你生什麼氣?」女人!最大的毛病,就是雞蛋裡挑骨頭,黑的可以說成白的,所以男人最好買條拉煉,把嘴巴封起來,由女人掌握開關權。

  「才不,我是替你扼腕。」她笑了笑,也覺得自己無聊,隨口改了個話題。「力耕,你姨丈人看來滿好的,又風趣,他是做什麼?」

  「是嗎?你不是一向不吃甜言蜜語這套?」話中有輕蔑的味道。

  「聽你的口氣,好象不喜歡他。」

  「其實我這做晚輩的是沒資格批評他,不過我們私下聊聊無妨。他全身上下就屬嘴巴最有用,騙財騙色的高手。」他最看不起辜東漢這種靠女人吃軟飯的男人。

  「他有過外遇?」

  「已經不能用有過來形容了,你該問,他什麼時候停止外遇?而我的答案是入棺材的那一天。」他甘冒大不諱的說。

  「你阿姨不說話?」她咋舌。

  「有什麼好說的,她也是被騙到手的。」

  「他們就莉莉一個女兒?」她愈聽愈有興趣。

  「不,本來還有個長子振華,十八歲得了白血球過多症,撒手人寰,在白布蓋上的那一刻,阿姨又哭又叫,念念有詞說著:『報應,這是報應。』當時大家都想姨丈一定會改過向善,就當振華是死諫。沒想到不到一年的時間,姨丈又為所欲為,喪子之慟全拋開了,阿姨也死了心。」他喑啞的說,振華的死,他有如失去一個弟弟的割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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