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葉翩然 > 一生休 | 上頁 下頁 |
| 三十一 |
|
|
|
「啊!」風彥發出一聲驚天怒吼,手中的箭如流星樣激飛出去,「砰」的一聲沒入娉蘭的胸口。 娉蘭痛得仰過臉去,發出低微的一聲悶哼,如此輕微的聲音,在風彥的耳朵裡卻如同炸雷,擊得他粉身碎骨。 「啊!」風陽發出一聲驚呼,手一滑,娉蘭慢慢的滑落,如同一隻斷了線的風箏,了無生氣,終於落在草地上。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天地似乎都凝結在一起,被這肅殺之氣所撼,沒有一絲風,人們都化作黑暗之中的魔鬼,使出渾身的力量在如此柔嫩的草上衝殺著,撕扯著! 風彥已沒有了思想,他第一個沖了過來,手起刀落把風陽的幾個侍從砍翻在地,操手間將落在地上的娉蘭抱在懷中。 顧不上身邊的廝殺,他的眼裡只餘這個柔弱的生命,希望剛才那一箭不至於傷到她的心肺。 「王子!風陽跑了,我們去追!」寒烈在他耳邊大叫,呼嘯著帶著隊伍狂奔而去。 他茫然地抬起頭,手臂一點點地用力,將她緊緊抱在懷中,打馬向前奔去,「醫官!醫官!」他嘶啞地狂吼著。 廝殺在耳邊,他已不辨方向,只是一味地向前跑,似乎只有這樣跑才可以跑到娉蘭的傷痛前面,把她拉回來。 不知何時下雨了,雨水一滴滴地砸在他的臉上,順著他的面孔流下,這種感覺讓他不習慣,多少年前,父親被人刺死在帳前時,他便那樣站著,雨水在他臉上流下,他的心麻木著,只有一個聲音,就是逃,一定要逃,只要逃得出去這一切就有翻本的一天。 他這一生似乎都在逃,逃過草原,逃出叢林,此時還在逃,逃過他心底裡最深的那通傷痕。 「哦!」娉蘭發出微弱的一聲呻吟,緩緩抬起頭來,仰面向他道:「這是哪裡?」 忽然聽到她的聲音,風彥幾乎坐立不住,險些從馬上墜下,本想告訴她自己也不知道這是哪裡,卻一張嘴飛了滿嘴的雨絲,苦澀難忍,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娉蘭的手在胸前摸索著,冰涼的手指蓋在他的手上,那裡一片溫熱,她怔了怔,心裡忽然透亮起來,扯了扯嘴角慘然而笑道:「這樣也好,終於是要了結了。」 「了結?」風彥冷笑,嘴角不住地抽動,嘶啞道:「莫娉蘭,這不是了結,咱們還沒有完,而且永遠不會完。」 娉蘭的聲音像是被風吹散了去,在空氣裡飄動著:「這件事是你開頭的,要我來結尾,還算公平。」 「公平?」風彥幾乎要吼起來,「沒有什麼公平之說,你現在是我的俘虜,我不說完,誰也不許說完!」 娉蘭微笑道:「你以為天熾是你的,這個天下便全是你的嗎?我要說完的時候,任誰也攔不住!我知道自己笨,自小受你的騙,這次你卻無論如何也騙不到我,你永遠也做不了我的主。」 雨漸漸大了起來,夾雜著風,在風彥的臉上抽著,本來冰冷的雨卻變得熱了起來,幾乎要將他的臉灼傷,他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只好固執道:「我說沒完就是沒有完,不論她是誰,只要我說沒完,就是沒完。」 娉蘭笑了起來,想起十年前那個黑暗的夜晚,也一樣是雨不住地下,他握著她的手,慌亂地跑,抱著她承諾一定要她平安,此時她依舊在他懷抱之中,這個懷抱已不是當年那個瘦小的身體,而是如此的寬廣雄厚,但卻透著冰冷,讓她不敢靠近。 「風彥,你為什麼要是天熾的王族,你為什麼要當這個天熾的大王?」娉蘭低聲地問,聲音裡充滿了無耐和淒苦,風彥喃喃道:「我不知道,阿爸被人刺死時,我就知道我將來要做天熾的王,我要那些個害死我家人的人,一個個地臣在我腳下,我要他們一個個用血還回。」 「那你為什麼要認識我呢?為什麼要離開我呢?為什麼要殺死孤坦大叔和月姨?」娉蘭仰起頭問他,黑暗之中她的眼睛也爍爍生輝,風彥竟不敢去看,獰笑道:「是呀,是我做的,我便是一個忘恩負義的人,你有仇就來報,別放過我,永遠都不要放過我!」 風彥本以為按娉蘭的脾氣定會怒火沖天,誰知她只是轉過頭去,並沒有說話,許久她動了一下,風彥以為她要說話,誰知道她卻將頭越垂越低,終於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風彥如墜入無底的深淵,忽然之間眼前便無一物,只聽見天邊有悶雷轟轟地響過,如同打在他的心底。 他不敢低頭去看,也不敢用手探她的氣息,扯著韁繩的手不住地顫抖,極目遠望去,草原漆黑一片,馬蹄濺起水發出呼呼的聲響,其餘便極靜,靜到他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哧哧啦啦的如同破了的風箱。 經過一夜的狂奔馬早就吃不消,更何況它在混戰之時還挨了一刀,畢竟是戰馬,竟帶傷一路跑了這樣遠,此時終於支持不住長嘶一聲,跪倒在地上,風彥不提防從馬上跌下,但他緊緊地抱住娉蘭,只怕她跌倒,背跌到水裡生痛,也顧不得,依舊抱著娉蘭,舉起馬鞭一下下地抽打著那馬,怒吼道:「跑!跑呀!你為何不跑了?」 突然一道閃電劃過天際,他看見那馬竟眼淚汪汪地注視著自己,心裡一軟,整個人呆在那裡。半晌一記響雷在不遠處的山坡上響起,他才猛地驚覺,用力地抱住娉蘭,不知是對自己還是對她,低聲道:「打雷了,不要怕,我在這裡。」 就這樣一直坐在雨水裡,不知道多長時間,他才驀地想起,這是秋日呀,為何這秋日裡竟打起了雷,難道這一切真是要了結了嗎? 「你在想什麼?」黑暗之中,一隻溫熱的手攀上她的肩頭。 她站在黑暗的城堡窗口,窗外的風將她的長髮扯起,單薄的衣袍被吹得鼓起,風從領口穿入身體,冰冷刺痛。 「傷口又在痛嗎?」他問,手慢慢地拂上她的胸口,那裡有一道傷痕,是他親手造成的。 「沒有。」她向後偎倚過去,在他的懷裡尋找著溫暖,用了半年時間,她才活下來,她不知道生命原來是如此的堅強。 他用寬大的衣袖將她整個包在懷裡,一切終於過去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