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葉翩然 > 一生休 | 上頁 下頁
二


  清月一怔問:「你大叔說的?他還說什麼來著?」

  娉蘭想了想道:「是大叔給我說的,他還給我說了許多,讓我勸勸月姨,說小時候的事他一直都記在心裡呢,讓你別把那些事放在心上,他一直在等著娶你。」她年紀雖小,所學的話卻一字不差。

  清月當即呆在原地,手裡舉著針久久不能放下,直到娉蘭連聲叫她,才反映過來,一針刺在自己手上,痛得連連吸氣。

  直到娉蘭睡下,清月的手指還痛得霍霍直跳,往事如風一樣在眼前吹過,心久久不能平靜,呆呆望著銅鏡裡那早生的華髮思量,自己真的能把這幾年來發生的一切都忘記嗎?

  帳外起風了,嗚嗚地作響。她想起羊欄有幾處還沒有修好,提了風燈到帳外去看,借著風燈微弱的光芒她看見圍欄一角有一團黑影。

  「什麼人這樣大的膽子,竟敢偷我家的羊!」她順手從帳旁拿出一把銅叉,高高舉起,這些年獨自一個人生活,她早就不再對這些感到恐懼。

  黑影微微動了動,沒有回答。

  清月將銅叉舉到黑影臉前,厲聲喝道:「站起來!有種來,就要有種讓別人看看是什麼東西?」

  「我不是來偷羊的。」黑暗裡傳來微弱的聲音,「求求你大嬸,救救我。」聽聲音倒像是一個小孩子。

  清月愣了一下,將燈舉得近了些,果然有一個小男孩,大約十三四歲,渾身是血地捲曲在欄杆邊,有氣無力地望著她。

  「你是什麼人?跑到這裡來做什麼?」清月遲疑地問。

  男孩動了動,微弱道:「我的阿爸被仇人殺死了,他們現在要殺掉我。」

  「你阿爸叫什麼名字?」清月問。

  「風攬。」男孩道。

  清月倒吸了一口冷氣,向遠處望瞭望,漆黑的夜裡什麼也看不見。

  「快跟我進來。」清月扶起他進到帳內,臨進屋時還向遠處望了一眼,感到風聲裡隱隱夾雜著馬蹄聲。

  進到帳內,娉蘭已被驚醒,從被中探出頭來,好奇地望著清月身後的那個男孩。

  「蘭兒快睡,不要做聲,不論看見什麼也不能對別人說,知道嗎?」清月邊說邊走到帳中央,伸手掀開中間的一方地毯,露出下面的草地來,她在地上來回地摸索著,終於拿出來一條繩子,輕輕一扯,草地竟移開少許,露出一方地洞來。

  「快!躲進去。」清月向男孩道。

  「多謝大嬸。」男孩沒有猶豫,強拖著身體向洞裡跳去,洞並不大,男孩跳進去,離洞口只差一個頭,清月遞進去一碗馬奶和幾塊幹餅,男孩伸手接過。

  當清月將洞口平上,一切弄乾淨時,帳外傳來馬蹄聲和一片吆喝聲。

  「帳裡有人沒有?」帳外傳來一個男子的高聲呼喊。

  清月將娉蘭緊緊地抱在懷裡,低聲在她耳邊道:「不管發生什麼事情,你都不要出去!」手在她背上溫柔地拍了拍,站起身掀簾走了出去。

  透過掀動的簾子娉蘭望見漆黑的夜色,一閃便隨著清月那纖細的身影消失了,四周短暫的寧寂。她從內心深處升起一股恐懼,似乎那帳外黑暗之中站著的不是一群人,而是來自幽暗草原深處的惡魔,正張著獠牙等侍著清月落入。

  這種深層的孤寂和恐懼很快抓住了她的心,周圍開始變得模糊起來,帳外傳來羊的驚叫聲,清月那清朗的喝叱聲,男子們粗野的喝聲,在她的耳邊形成巨大的洪流緊緊地將她包裹,抓緊了扯出來再按進去。

  噩夢般的恐怖中,她似乎看見母親倒在血泊之中,秀麗的面孔上血跡累累,父親一隻手伸向她,另一隻手握著滴血的長劍。

  就在這一片混亂的思緒裡,一群草原上壯實的漢子沖了上來,他們其中一個將娉蘭扯了起來,另外幾個在帳子裡瘋狂地翻找著什麼。

  娉蘭臉色蒼白地望著這一切,如同冰冷的水沒過胸膛,壓抑得不能呼吸。隔著掀開的簾幕,黑暗的草地上,清月被一個男子扯著,她尖叫著,向著娉蘭伸著一隻手。

  「他在哪裡?我們明明看見他在這裡不見了。」一個聲音在娉蘭頭頂上炸開,眼前飛快地蓋過一片巨大的黑影,娉蘭頭巨痛,整個人便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許久,她感到身體在動,什麼軟軟的東西在包圍她,似乎回到了小時候,陽光明媚的午後,母親抱著她坐在門外的搖椅裡等父親歸來,就那樣軟軟地溫和地搖呀搖的。

  一隻小手怯怯地蓋在她的鼻子上,癢癢的,她伸手推開,張開眼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跪在她身邊,見她醒來,松了口氣說:「你總算醒來了。」

  娉蘭一骨碌爬了起來,才發現他們呆在黑漆漆的草場上,四顧茫然道:「月姨呢?我在哪裡呢?」

  男孩沒有吭聲,指了指遠處說:「你的家在那裡呢。」

  黑沉沉的夜幕之中,遠方有一處微弱的光芒,清月因為族人的看不起,孤獨地生活在草場的邊緣,那孤寒清冷的燈光現在看起來是如此的縹緲而遙遠。

  「我要回去。」娉蘭抬腳便走。

  「不行!」男孩伸手扯住她,「不能回去,他們一定還會回來。」

  「我要回去,我要月姨。」娉蘭的聲音已帶著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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