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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那個幾乎是被由畫面中央散射而出的濃重色調,與線條層層攻擊、壓垮的小小人形,就是小薇自己嗎?

  「咦?這是輪椅嗎?」朱主任好奇的指向畫面中間偏左、一個她原本以為是坐在椅子上的較大人形。輪椅?褚友梅睜大了眼,弄不懂小薇為什麼要畫輪椅。

  「原來小薇在畫他的祖父嘛!小孩子真可愛!」

  祖父?郎世雲二度中風的父親?

  看著佈滿整片畫面的黑沉陰霾,褚友梅只覺得頭痛欲裂了起來。

  在經過陳主任與朱主任的連番炮轟之下,郎世雲總算是心不甘、情不願地回到了兒童複健部去盡他所謂的「父親的責任」。

  對於上一次他失常的舉止,郎世雲並不覺得對褚友梅有什麼抱歉,或需要賠罪之處。畢竟,是這個無禮的女人先不要命的當面挑釁他,褚友梅在他心中所砸出的傷口,絕對不是她頭上那塊形狀可笑的冷敷貼布所能掩蓋的。

  不過郎世雲發現自己好像在無意中成了所有女性家長與治療師的公敵了。

  哼!那又如何?郎世雲冷哼地看著近一周以來,似乎老是在帶著小薇東畫畫、西畫畫的褚友梅。

  這難道就是褚友梅所謂的治療嗎?他要不要乾脆去找個畫圖老師來教小薇,還省得自己浪費時間兼受氣呢?

  郎世雲不安地稍稍挪動久坐在地板上被壓的酸痛的雙腳。褚友梅一定不能瞭解,他是如何膽戰心驚地看著眼前這一幕。記憶中,有無數個他不得不晚歸的深夜,幽暗的客廳裡,也是一個這樣的長髮女子微側著臉,扶著兒子小小的手,仿佛總是在叨念著什麼……

  當時曉吟到底在說什麼呢?郎世雲痛悔的想,若不是自己始終是太累、太忙……無數個惡夢的夜裡,郎世雲都痛楚的夢到曉吟死前站在高空上,那若有似無的喃喃低語,可是他無論如河都聽不清楚、聽不真切……

  若是他曾真的好好地停下自己匆忙的腳步,去聽過曉吟究竟在說些什麼,他們之間是不是就不會發生如此的悲劇呢?

  可是,郎世雲真的以為一切都還有機會、還有時間……

  或許褚友梅一點都沒有罵錯。想起父母為了自己與小薇變得蒼老憂煩的面孔,郎世雲不得不承認,自己也許從來就是個不孝子、壞丈夫、爛父親!

  「喂!」

  郎世雲驚奇地看著已經是一周餘未曾出聲叫過他,甚或是正眼看過他的褚友梅。綁著馬尾、未施脂粉、身穿著沾染上不少顏料的白袍的她,定定地站在自己身前,嬌小的身軀竟輻射出一股令郎世雲頗感防備的堅持。

  「我必須跟你談談小薇的事。」

  郎世雲環胸靜待褚友梅發言,卻見她神色凝重的搖了搖頭。

  褚友梅原來也不想跟郎世雲到醫院附設的西餐廳,要不是郎世雲堅持自己已經將近二十四小時沒有吃飯,再來的二十四小時也不會有任何的時間,他要是再餓下去,昏倒在才開了一半刀的手術臺上就大大不妙了……

  為了無辜病患的生命著想,褚友梅只好答應他的要求。

  但、是!較之上次在兩位主任家中的中式食具,這裡又是刀、又是叉的,簡直是太危險了!褚友梅防備地四下張望,好像在決定什麼逃生路線一般。看著她莫名的舉動,郎世雲暗自高興自己畢竟還有能驚嚇到這個膽大妄為的小女子的能力。

  「我不會再拿東西丟你的——只要你不再無理的激怒我。」

  脫下了寬大白袍的褚友梅,一身鵝黃色的短袖、牛仔褲裝束,素靜的臉使她看起來更小了。這樣的小女人究竟是哪裡來的鐵一般的意志呢?「嘎?」仿佛還在尋找著適當的說詞,褚友梅困難的吞了一口口水。不激怒郎世雲?那怎麼可能……她還是找個遮蔽物比較安全。褚友梅深吸了一口氣,從文件夾中取出了一整疊雖已折好,但多是破破爛爛的圖畫。

  這是什麼?郎世雲低頭翻弄著有些還隱然發出異味的畫作。褚友梅難道想徹底破壞他可憐的食欲嗎?

  「你可能想知道,這都是小薇這些時日來畫出的作品。」

  褚友梅想說什麼?郎世雲狐疑地瞪著那些畫。沒錯,這些畫是畫得太糟,難道褚友梅真要他幫小薇請個美術老師嗎?

  褚友梅的下一句話卻乍然氣壞了郎世雲。

  「我請過兒童心智科的專人分析……」

  「我以為我已經很清楚的說過,我不要我兒子與兒童心智科扯上任何的關係,難道你該死的從來都聽不懂人話嗎?」

  「我沒有透露小薇的姓名……」

  「那沒有差別!」郎世雲握緊了手上的畫作,刹那間他真想抓起任何東西往褚友梅的身上砸去。「要是小薇因此受到了任何的傷害,我絕對不會放過你的!」

  「我是發了瘋才會把他交給你照顧!今天起,你不用再管小薇的事了……」

  「你聽我說!」

  「我不要聽你這神經病的胡言亂語!」兩人逐漸提高的音調已是引起餐廳裡其他人的注目。幸好是下午三、四點青黃不接的時間,餐廳裡的人並不是太多。

  「你給我閉嘴!」褚友梅氣極的一拍桌子,若不是為了無辜、可能亟待拯救的小薇,她又不是吃飽沒事幹來踐這渾水?

  她叫他閉嘴?她以為她是誰?郎世雲已經不記得上一次有人膽敢對他說這句話是何年何月了。他氣極反笑。

  「小薇的畫有明顯受虐的傾向。」

  什麼?郎世雲震驚的望著褚友梅,她知不知道自己正在無理指責著多麼嚴重的罪名?他驀然緊抓住褚友梅細弱的手腕,惡狠狠地說:

  「不要跟我扯那些無聊的精神分析!為了某種理由,我懂得絕對比你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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