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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喬氏企業董事長特別助理和哈佛律師事務所負責人。」

  「律師事務所……」她重複念著,恍然大悟,「風邑,你辦到了?」

  「是的,我終於辦到了。」

  「哇塞,真有你的!」她握拳捶了他的肩膀一下,既佩服又欣慰。

  「人生有夢,築夢踏實。」他轉過頭對她說:「幸福,是你給了我作夢的勇氣。」

  作夢的勇氣?

  不,她給的不是勇氣,而是機會。沒了機會,再多的勇氣也是白搭,事實證明當年她的決定是對的。

  停好車,她望向窗外,意外的發現他竟然帶她來崙背山。

  她大叫:「你帶我來這裡做什麼?」

  「重回作夢的現場。」他拉著她爬坡。

  「喂,我剛剛才被教練操了個半死,你是存心不讓我好過是不是?喂……」

  他不理會她的抗議,緊緊牽起她的右手一步一步往上走。

  時光仿佛瞬間倒帶。那時他總是牽她的右手,好讓她方便使用慣用的左手。

  連這個細節都為她設想到了,可見他是真心喜歡她呵。

  八年後的今天,他再度牽起她的右手,感覺還是這麼的順,就好像時空的距離從來不曾存在過。

  這純粹是習慣使然,還是潛意識中他的真心仍在?

  一路無語,直達山腰上。

  她甩掉他的手,追不及待的在原地打轉,四處張望。

  好久不見的老地方,依舊如夢境中的一樣,青翠樹蔭、滿圃鮮花,還有矗立在半山腰上的瞭望台……

  「我很久沒來了,這裡好像沒什麼變。」

  八年來,她始終不敢重遊舊地。回顧只會使她軟弱,而她並沒有軟弱的權利。

  她想到什麼似的向前走去,彎下腰在瞭望台附近探著,最後在靠外面的一根支柱上發現了她記憶中的印記。

  那是有一次,他們突發奇想的將彼此的名字刻在木頭支柱上,天為證地為憑,他們永志不分離。

  當時的刻痕經過了歲月的洗禮,如今已是模糊。

  就如同這永志不分離的印記,早已因為她的背離而意義盡失,此時看來只覺得諷刺。

  「喬風邑。」她撫著它,輕聲念出上面的字。

  「浮萍。」他念出上面刻著的一朵花。「那時我並不知道你為什麼莫名其妙的畫朵花在上面。」

  她鬱鬱的看了他一眼,然後手腳並用的爬上瞭望台,他隨後跟了上去。

  他們並肩坐在瞭望臺上,黃昏的夕陽在她的側臉染上光暈,另一邊卻彙聚了晦暗的陰影。

  「我是個棄嬰,出生沒幾天就給丟在眷村的老榕樹底下,被士官長撿了回家。」她突然轉頭問他:「還記得士官長嗎?」

  他點點頭,那個又聾又瞎的中風老人。

  她回過頭,雙手抱膝,眼神遙遠——

  「他找不到任何身分證件,只在包著我的毯子上看到一個『苻』字。他直覺認為那是我的姓,所以他跟每個人說我是『姓苻的』,大家也跟著這樣叫,叫著叫著就變成了『幸福』。後來去區公所辦理領養的時候,他又給我取了『苻蘋』這個名字,或許是他可憐我是朵無根的浮萍吧。」

  他看著她的側影,一時說不出話來。

  原來這就是她有兩個名字的由來;她的身世比他原來所以為的要坎坷得多了。

  「搬家後不久,士官長就因為心臟積水過世。告別式那天,眷村的人都來送他最後一程。他是當年部隊的士官長,撤退來台以後大家還是這樣喊他,整個村子裡的大小事情都是他在發落,大家也都習慣聽他的。」

  「所以當他生病,你就自動接替他?」他問。

  難怪那時的她儼然眷村總管,什麼事都要插一腳,又凶又雞婆。

  她淡淡的笑說:

  「我年紀輕懂什麼,頂多打打雜罷了。」

  「他們本來就不是你的責任,你何必把這個重擔往自己肩上扛?」

  她搖頭,臉上的光影晃動。

  「在我小的時候,士官長曾經告訴過我,大陸失守的時候是他帶著大夥兒撤退到臺灣來,所以他對他們有責任。」

  她低著頭把玩帆布袋上的小飾物,神情恍惚。

  「而幾十年後,是我把他們帶出眷村的,他們理所當然的成了我的責任。」

  他靜靜的聽著,了然於心,他猜的果然沒錯。

  幾天前當他向眷村老人打探她的下落時,也順便問了當年搬家的情形。老人們一致的說辭是:政府要收回國有地,所以替他們安排了新的住處。

  腦筋還很清楚的馮爺爺說,他記得有一天村長拿了份公文,公文上頭寫說政府要收回土地,限他們這些違建戶一個月內搬遷。當大夥兒正愁沒地方住的時候,幸福歡天喜地的跑來對大家說,政府願意幫他們解決住的問題。過沒多久,他們便陸陸續續的搬走了,全部搬完的那天晚上就發生了大火……

  是她。

  不用想也知道,替大夥兒找到地方住的不是政府,是她。

  問題是,她怎麼有辦法在短時間內找到那麼多空屋,然後不動聲色的幫著大夥兒搬家?畢竟當時她只是個沒見過世面的檳榔妹。

  還有,她為什麼要瞞著他,而且從此避不見面?

  至於那把火又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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