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言茵 > 「好人」難為  | 上頁 下頁
三十二


  時值深秋近冬,由山崖頂上往下看,是一片深紅、淺紅交錯的楓樹林。

  天空很藍、楓葉很紅,人在其中,不過是個灰濛濛,毫不起眼的小點。

  殷紅的楓葉像血,像是愁到了深處,由心口不斷淌流而出,血淚交織的懊悔。

  崖上有人,是齊郝任,不!或許該說那是個空有著齊郝任的形體,卻又一點也不像他的男人。

  只要是認識齊郝任的人都該記得他那狂傲冰肆的神情、目空一切的氣勢,他老愛說「天下之物,無所不盜;凡我鍾愛,盡收囊裡」的傲語。

  齊郝任該是驕傲的、是無所不能的,而不該像現在這樣,像個失去了線控的木偶,呆呆的坐在崖邊,背後抵著大石,像個傻子似的瞪著崖下鮮血般的楓葉,腦中不斷重複著他心愛的女子是如何萬念俱灰的縱身往下跳的畫面!

  他可憐的紅豆,天知道她有多麼怕疼又愛哭,在那下墜的一路上,真不知讓她捱了多少苦?

  愈想愈心疼,原已似木偶般毫無生氣的齊郝任終於有了知覺,心痛的知覺就像是胸口裡的心臟讓人給猛然施勁掐緊,掐到甚至能夠進出鮮血。

  齊郝任仰頭閉上眼睛,緊捂著胸口,強忍著痛楚——會痛就代表他還活著,而這種強烈的疼痛則已成為他藉以證明自己還活著的證據。

  這樣痛苦的活著並非他所願——其實早在紅豆不見的當日,他就想去死了,他想從這裡跳下去,想讓痛苦和悔恨陪著他一塊兒為紅豆殉葬。

  但他不能這麼做!因為他知道死這種懲罰對他而言著實太輕,他活該生不如死的活著,在思念與悔恨的雙重煎熬下,他活該痛苦的活著——活著承受痛苦。

  在紅豆失蹤的那天,眾人四處焦急的尋找著,未了在沿著上山的路上,他們找著了她的一隻鞋,以及她那以血花鑄成的小腳印。

  眾人膽戰心驚的繼續前行,直到來到崖邊,但等在那兒的除了盤旋的山風外,空無一人!

  所有的線索及證據,包括一塊被撕掛在崖邊樹枝上屬於紅豆衣裳的小碎布,全都指著紅豆已自此跳下去!

  不可能!

  綠豆和黃豆跪地大哭,說依他姊那樣的樂觀性子,不可能為了逃婚就跳崖。

  有可能的!

  齊郝任心底悲淒的想著,如果他們知道他們的姊姊在前一個晚上曾經歷了什麼,就會知道她是極有可能會萬念俱灰的跳下去的!

  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眾人決定下崖搜尋,就連洛東白都沒心情胡鬧了——他這回的玩笑開得太大,事關一個年輕女孩的生死,他滿是懊惱悔恨,但齊郝任卻無法怪他,因為知道自己才是害死紅豆的兇手!

  眾人找來幾條粗麻繩,下穀上崖的幾乎把附近幾座山谷全都翻遍了,但怪的是,就是找不著紅豆,即便是她那跌碎了的屍骨。

  找不著就有一線希望尚存,范辛安慰齊郝任,勸他要樂觀點,但勸歸勸,任誰都沒法子往好的地方想——

  紅豆不會武,一個荏弱的女子,一夜之間能跑多遠?

  怎麼可能出動這麼多人都還找不著?而找不著的最大可能就是,她的屍首怕是早已被山谷裡的餓獸給撕裂分食了。

  紅豆不見了,齊郝任的心也跟著不見了,他失去了生存的意義,也失去了生命的動力,他甚至沒再搭理過客棧裡的大小事。

  他原先之所以肯接手客棧,剛開始是為了哄紅豆開心,助她度過難關,後來則是為了兩人的未來生涯做規畫,如今紅豆已不在了,這間店對他還有什麼意義?

  他現在唯一想做的只是日夜枯守在這崖頂,等著紅豆原諒他,願意化作一縷芳魂來到他的夢裡,慰藉他的相思之苦。

  齊郝任雙目無神的遙望著天邊,他枯守在崖頂,任由天色由亮轉暗,任由楓葉隨風片片飛舞。

  天黑了,眼看又是漫長的一日即將過盡,卻驀然有兩條黑影運著絕頂輕功,由山腳下旋風似的朝他飛近。

  黑影來到齊郝任的眼前粗喘站定——是洛東白和范辛。

  「你果然在這裡!」洛東白邊拍胸撫氣,邊著急的道:「快回去,有人指名要找你!」

  見齊郝任聽若罔聞,臉上毫無生氣,更沒有半點想動的意思,範卒也急了。「是竊惡蔔大通。」

  排名於「三狂」之後的「三惡」之一。

  蔔大通?!齊郝任漠然的想,那個老愛和他打賭,以一件寶物當作竟賽標的,各憑本事看誰能先偷到,卻每每含恨輸給他,栽在他手裡,恨死他了的蔔大通?

  聽見對方是自己昔日在江湖上的死對頭,齊郝任更沒勁了。「我不想見他。」

  更沒心情搭理他。

  「你不能不見他!」洛東白那雙已有幾個月未曾發過光的桃花眼,此時出奇的神采熠熠,「他說要和你再賭上一把,看誰能先從慕王府裡偷出個寶貝來。」

  「讓給他吧!我沒興趣。」齊郝任索然無味的開口。

  「你不能沒興趣……」洛東白在齊郝任跟前蹲下,雙手發顫的緊握住他的肩頭,神情無比激動。「他要偷的那個寶叫阮紅豆!」

  北方的冬天果然來得比南方要快,此時遠在京城的慕王府邸,精緻的雕花窗畔佇立了一抹纖細的人影,那人兒叫阮紅豆。

  阮紅豆抬起頭,出神的望著那一片片由蒼穹落下的瑩白雪片。

  好美喔!她發出讚歎,忍不住伸手到窗外捧接雪花。

  好乾淨的雪花,瑩白無瑕,她真希望自己能像它一樣澄澈乾淨得教人心曠神恰,卻驟然彷佛聽見耳邊有人在冷笑——

  碰了你,我還怕會弄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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