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蕭逐 > 樓蘭新娘 | 上頁 下頁 |
|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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複弟的存在,對他而言是不可或缺的! 複弟一直像個天生的領導者,指引著他該做的事、該說的話,甚至該走的路……他的生命本就是為了複而存在的。如果沒有複,他二十四年的生命應該是一片空白。 他已習慣了一切照複的吩咐去做,從記事時起。複弟一直像個尊貴的、馭指氣使的天生王者,他一直在複的領導下活著…… 他的心因失去領導者而茫然失措了。他只是宛若夢遊般緊緊擁著弟弟僵冷的身體,什麼也不去做,什麼也不會做…… 低著頭,他卻流不下淚。再沒有那個對他發號施令的人了。他連流淚也無法獨立下決定。他只是茫然地坐在地上,黯淡的目光漫無目的地聚集在前方某個虛空的焦點上。 赫連盛疼惜地站在侄兒身後,老淚縱橫卻無法開口。 兩個侄兒,一個死了,一個「呆」了。他束手無策。在異樣的沉默中,他側過頭去,看著身畔的申屠蘭。 她清清冷冷地站在那裡,秀美的顏容望去一片蒼白,毫無血色。她本有一雙宜喜宜嗔,靈動有神的眼睛。然而,此刻,她的明眸卻失去了神采,那雙眸子裡仿若彌漫著一層淡淡的煙霧,若有若無宛若遠山的晨曦。但是,她並沒有流淚,一滴淚也沒有流。她以一種平靜得接近於無情的態度換了孝服,指揮宮中侍衛準備喪禮的一應事宜。 只有赫連嶽卻對一切恍若未聞,仍抱著弟弟的屍體在發呆,使得屍體遲遲無法入殮。 赫連盛咳嗽一聲,上前一步,想勸說侄兒,卻又不知如何開口。他遲疑著,遲遲無法開口。 申屠蘭沉默了半晌,突然上前一步,淡淡地喚道:「岳王兄。」 沉浸在黑暗無光的內心冥想中,赫連嶽仿佛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叫他。但他太累了,太倦了,心痛得不想理會任何事情。他下意識把弟弟的屍體抱得更緊,意識沉入更深的心海中。 「岳王兄!」 聲音略略提高了一些,但仍然十分平和冷靜,赫連嶽覺得這聲音好熟悉,他模模糊糊地在記憶中搜尋聲音的主人,那是一個他很親近的人…… 「岳王兄……」 那個溫和的聲音再度喚他,還伴隨了一聲幽幽的歎息……是蘭,申屠蘭表妹!他在心底警醒,終於從深深的黑暗心湖中掙扎著浮起,睜開了眼…… 他驚惶茫然的眼眸宛如孩童般稚真和無助,赫連盛不由深深地歎了口氣。 「岳王兄,」申屠蘭已是第四次喚他的名字,她清冷絕美的顏容蒼白如紙,平靜得近乎恐怖,「請你節哀。王畢竟已經去世了,你再悲痛也無濟於事。希望你振作起來,處理正事。」 「正事?什麼正事?」他睜著茫然的眼,仍然有深深的惆悵和迷惘。 申屠蘭深深地望著他,溫柔的眼波一直望進他的心底裡去,她一字一頓地說:「王既然去世了,你就是唯一的繼承人——換句話說,你就是樓蘭的國王了!上下國事,全要靠你來處理!」 「國王?」他喃喃地無意識地重複著忽然慌亂起來,「我怎麼能當國王?複他才是啊,複他才是天生的王,天生的領導人啊!」 「請你認清現實!」申屠蘭踏前一步,直直地凝視著他的眼,仿佛要看透他怯弱茫然的心,「複他已經死了!你要振作起來,處理他的後事,還有樓蘭的國事,也等著你去處理!」 赫連嶽抬起頭來,空茫的眼神終於看清了周圍。他又低下頭去,看著懷中弟弟僵冷的屍體,深邃的黑眸子中又掠過一絲痛楚。 「準備葬禮,入殮!」他揮手吩咐,親手把弟弟的屍體放進棺木。 *** 在深邃得仿佛無邊無際的黑暗中,赫連嶽揮手摒退了欲為他掌燈的侍從,踉踉蹌蹌地進入了臥房。 當門一關閉,臥室裡的微弱光線也全部斷絕,只有一片渾沌幽深的黑暗,仿佛他孤寂無光的內心世界,足以使人窒息。 白天,經過申屠蘭的當頭棒喝後,他終於清醒地認知了複的逝去,以一種接近冷酷的冷靜處理了一應後事。然而,在黑夜裡,在獨自一人的靜默裡,他袒露了他脆弱無依、宛若稚兒的心,終於垂頭沉浸在深深的悲哀中。 他沒有點燈,把自己獨自一人留在無邊的黑暗中,恍惚中神思已逐漸飛入天外。 想起幼年的複、少年的複、青年的複……他那麼倜儻瀟灑,卓爾不群,驚才絕豔,指揮若定…… 然而,複含笑的儒雅面龐忽然在眼前裂開,鮮紅的血泉湧而出,噴濺了滿地,那張碎裂的臉浸在血泊中,還在笑著,然而顯得那麼詭異可怖! 他痛苦地大吼一聲,滿頭冷汗地抬起臉來,睜開眼。 黑暗中竟有一雙清亮的眼眸靜靜地凝視著他,仿佛從亙古時就已這樣看著他,並且一直可以看著他直到天地都毀滅時為止。那雙清亮的眸子裡面,蘊含著一種深不可測的溫柔憐惜、癡心愛慕之情。 他仍神志恍惚,直勾勾地瞪著那雙眼,問:「誰?」 沒有回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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