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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如果是在稍早時候聽到這句話,她的命運,會不會從此向另一個方向發展?

  在少女時代開始就無可救藥地迷戀上老師,甚至不惜為他抉擇了往後的人生道路。遠離父母親人的身邊,來到離鄉萬里的陌生都市。可是溫柔的老師不再專屬於她,而是選擇了自己的伴侶。冰冷寂寞的心在紙醉金迷的黑夜中顫抖,懼怕春夜裡殘存的寒意,她找到另一個同樣孤寂無助的靈魂,以為兩人相擁就可以忘記所有的恐懼和寒冷。

  可是她從未嚮往過黑暗呵。

  她自小到大,鍾愛的一直是陽光。是老師的和藹親切,溫柔呵護。只是誤以為被光明拋棄才會毅然投身黑夜……

  事到如今,她的情感早已泥足深陷,又怎能輕易抽身?

  也許,在不知不覺之間,她早已戀上他的陰鬱、他的孤僻、他的刻薄、他的乖戾……被黑暗吸引的她,卻兀自懵懂無知。

  即使是他落到現在的境地,她也一樣愛著他……

  心有所感,她感受到同樣注視著宋宇的一雙視線,循來處回過頭去——

  另一處冷清的角落裡,身形高大的男子渾身散發出森冷的氣魄,叫人無法把他和夜總會裡其他的龐雜人等混淆。他身後站著的數人中,赫然便有夜總會經理和肥頭大耳的衛視電臺製作。注意到采薈的審視,他迎上目光,從唇角溢出一絲冷笑,旋即戴上手中的墨鏡,飄然離去。

  采薈靈機一動,約略猜出了此人的身份。那「戰慄」樂隊從天而降,且恰好打斷宋宇他們表演的巧合也就不難解釋了。

  這可否算作一個有計劃的預謀?遭到這種強有力的打擊,宋宇他們的小樂團又怎能繼續在「仙樂」夜總會生存下去呵。

  思索間,她沒留意到場中的形勢起了變故。

  站在台下的宋宇他們四人,言語間起了衝突,互相埋怨之後升級到動手。當四人的輕微肢體碰撞上升到粗魯推搡之後,幾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終於演變成全武行。這場騷亂就發生在舞臺下面,不可避免影響到臺上演奏的「戰慄」樂隊。而夜總會那富有情調的昏暗光線,這時卻給了大家混水摸魚的好機會。不少「戰慄」樂隊的樂迷趁機靠近舞臺,想親近心中的偶像。夜總會的保安既要拉開打群架的宋宇他們,又要驅散樂迷,頗為力不從心。現場頓時大亂。

  毆打聲、痛哼聲、杯盞破裂、尖叫、驚呼、怒駡……無數種噪音在昏暗光線的掩護下交織成混亂交響曲,不准.備趟混水的客人們開始紛紛走避。一時間,桌椅碰撞聲也摻雜進去。新一波的混亂使得現場更加不堪。

  釆薈他們這桌地處角落,受這場風暴波及較小,但也只好站起身縮在角落。接下來,警笛聲「嗚嗚」響起。這場空前的騷亂終於驚動了警方。在武裝執械的警察干預下,宋宇他們先開打的四人和過於狂亂的樂迷被分批帶上警車,「戰慄」樂隊也在武警保護下坐車離開。本來以為會大賺一筆的夜總會經理看著滿室狼藉欲哭無淚。

  人群疏散花了一段不短的時間。其間,緊貼牆根站著的釆薈一直力圖在這場騷亂中尋覓宋宇的身影。努力良久,她在那群被押走的人們當中看見他。白皙的臉龐半邊紅腫,淤青和血污破壞了那張上帝的精心傑作,頭髮和衣著也凌亂不堪,哪裡還看得出他原先風神雋秀的模樣。

  瞧著那張被打得鼻青臉腫的醜陋尊容,釆薈咧開嘴想笑,想狠狠嘲笑這個自私刻薄的沒用傢伙。可是,她卻感到眼眶裡有什麼熱熱的液體在打轉。

  可悲啊,這就是她孟采薈所愛上的傢伙!

  在這場意外面前,林蓉精心設計的相親宴宣告徹底失敗。跟著慌亂的人潮離開了夜總會,釆薈抓緊機會搶先告辭。

  天邊墨雲堆積,潮濕的氣息在空氣中徘徊。她不待林蓉他們挽留,就跳上一輛公車離去。

  * * *

  坐著路線不對的公車繞了半天彎,夏季特有的驟雨已經由稀疏變為稠密。

  冒雨跑進單元樓,叫了半天門采薈才發現林蓉居然還沒有回來。暗呼一聲不妙,她從濕淋淋地兜裡扯出鑰匙,趕緊開門進屋。

  三步兩步跑進自己的房間,眼前的情狀只得一個「慘」字形容。 .

  下午剛完成的天柱山景水彩畫,放在臨窗的書桌上;而出門匆忙,她根本忘記關那兩扇大敞的窗戶……

  隨手扯過一塊幹毛巾擦拭頭髮,另外趕緊上前關好窗戶,她這才得以仔細打量畫卷,看看還有什麼可以挽回的地方。

  水彩紙吸水性頗強,而淺淡的色彩又是此畫主要基調,如今遭暴雨肆虐一番後,那疏淡的山景變得含糊一片,更有無節制渲染開來的色暈,破壞了原畫的和諧感。

  既然為時已晚,采薈也索性死了心,開始拖地換衣服。因為是初夏,淋得濕漉漉的衣物貼在身上被風一吹還真有幾分寒意,她拿出乾淨衣物正打算換,轉念一想還不如洗個澡算了。

  燒了熱水,奮力把大澡盆放下來,她準備舒舒服服地在家泡個澡。她和林蓉合租的這套房間浴室很小,也沒有熱水器,不過因為到了夏天,所以她們買了個大浴盆,都是在家洗澡圖個方便。

  伸手探探水溫,暖熱的感覺通過指尖傳導到四肢,感覺舒服極了。正想跳進去痛快浸泡,她忽然靈機一動,又系好衣服沖出房去。

  對啊!她那副水彩被毀的原因是渲染無規則,自是因為窗外濺進的雨水沒有均勻分佈的緣故,如果能將整張半開大的畫紙平整浸泡在浴缸中吸足水分……

  點子想出來,恨不得立刻實行。只是——現在浴盆裡是熱氣騰騰的開水。她只好放下畫,決定一洗完澡就把這個主意付諸實施。

  匆匆沐浴完畢,采薈動手把浴盆洗得乾乾淨淨,又接了一盆清水。

  小心翼翼地把畫卷平整浸泡在水中,等待水彩紙吸飽水分……山影朦朧,雲霧縹緲,隱約中掩映出遠山湖水,著實有幾分悠然脫俗的意境。只可惜,原畫色調本就疏淡,再經清水潤澤,色彩已經模糊到肉眼依稀難辨的境地。

  采薈有些喪氣,把畫卷小心翼翼地撈出來攤在書桌上,又是水淋淋一片。總抱著僥倖補救的心思,她調好水彩,飽蘸顏料,想要補描。因為沒有瀝水,畫筆上的顏料水順著水漬浸濕的白紙一路流淌暈染開來,完全不隨她的意願停歇,但筆觸也因此更加流暢潤澤。

  這一現象觸發了她的靈感。

  把廢了的這幅畫揪起扔掉,她找出更多的嶄新水彩紙。偏頭想了一下,她還是決定采半開大小,好對應自家的浴盆。

  倒掉染了些微顏色的濁水,又換上一盆清水,她再把潔白的水彩紙浸泡下去……等紙吸幹水分後,她再把多餘的水用餐巾紙吸掉,之後,把紙平攤在書桌上,飽蘸彩色顏料,大筆塗抹。彩色的水自然流下,到認為恰當的地方就用紙巾吸掉;怕顏色過多會不好控制,主要採用了國畫常見的淺色系的綠、灰等色彩……

  整整一宿,采薈沉浸在創作的樂趣中無法自拔。頭幾幅畫常常因色彩流淌不理想而作廢,她也不灰心,重新再來。因為這種作畫方式很大程度上取決於顏料水的流向、位置是否恰當,所以她必須一遍又一遍地重新來過,直到找到自己最理想的,再略加點綴。

  以這種方式繪製成的山水圖卷,筆觸流暢潤澤,山影水色渾然天成,毫無斧鑿之跡,真有鬼斧神工之妙……

  在創作的饜足感支持下,采薈渾然不覺疲憊,在不知不覺中一夜已經過去。此後的幾天,她依舊不眠不休地投入到新畫法的創作當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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