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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外頭下著小雨,楊嶺用手擋著,追著白影往方才消失的方向而去。然後就在院子一角落的樹下,他如願看到了那一抹白影的廬山真面目——

  一個身著白色小洋裝的小女生站在樹下,如瀑的黑髮迎風搖曳。若不是楊嶺看到了那飄逸的裙擺下一截白皙的腿,他可真要忍不住懷疑自己是否產生了幻覺。

  既然是人,那好辦。於是他走近,細瞧下,他發現那是一個十分纖瘦的女孩子,白皙的肌膚、純白的洋裝。她像是聽見腳步聲,慢慢的轉過身來,她眉梢彎彎,一雙淡而細長的眸子、薄薄的唇。

  她的目光清淺,明明是四目相對,卻又像是透過他的眼望向他身後那一方陰晦的天色,仿佛從頭到尾根本沒有看見他。楊嶺有一晌的呆滯,那女孩好像也沒打算要知道他是誰,確認了來人便又轉過身去。楊嶺見狀,忍不住一問:「你在做什麼?」

  樹下有一方土壤微微隆起,女孩的目光直直望向那兒,口氣也是淡淡的。「我養的小鳥死了。」

  呃。見自己過於魯莽的踩到人家的傷心處,他有一些抱歉。「這樣啊……恩……節哀順變。」到最後,他只笨拙得想出這一句無關痛癢的安慰。

  女孩沒回應,仿佛他在與不在都與她無干。兩人就這樣沉默著杵在這兒也很奇怪,當然,楊嶺可以不管她,自己回屋裡去,可要他放這個小女孩獨自在這……卻有些做不到。

  不知道為什麼,這女孩雖然什麼也沒說,可他就是覺得她需要人陪。

  所以他沒走,站在她旁邊,正琢磨著該說些什麼的時候,女孩突然轉過臉來,淡淡的眸望得他心悸。

  只見她淡薄的嘴輕啟:「你踩到它的墓碑了。」

  啊?楊嶺愣了下,繼而移開腳,只見腳下的確有一片像是墓碑的薄木片。這麼說來……眼前那一塊隆起的土堆,該不會就是那一隻鳥的墳墓?

  他搔了搔頭,不掩尷尬的笑了笑。「抱歉抱歉。」

  不過女孩似乎也沒有要搭理他的意思,待他移開了腳,便又轉回頭去。楊嶺見她清秀的臉上滑落一滴水珠,有些呆住,急忙掏出皺巴巴的手帕遞給她。「拿去。」

  只見她緩緩抬眸,清冷而困惑的眼望向他,不言不語,可楊嶺知道她的意思是在問他幹嘛。

  所以他解釋:「給你……擦眼淚。」

  恩?只見女孩的眉輕輕挑起,臉上表情像極了不屑,她聲調輕淺,但說出的話卻讓人如墜深淵——「多管閒事。」她沒拿他的手帕,像是害伯上面沾染了什麼細菌似的,只用自己纖白的手抹去臉上的水珠。她說:「這不是眼淚,是雨水。」

  「是嗎?」楊嶺收回手帕,倒也沒有拆穿她極為蹩腳的辯解。第一,他們站在樹蔭下,壓根兒淋不到什麼雨;第二,他不信毛毛雨可以在她臉上蓄積成那樣大的一顆水珠,不過既然她不願承認,那麼他也不打算戳破。

  而像是感覺到楊嶺上揚的尾音有著不信,不知道是在解釋還是在自言自語,她聲音僵硬的:「我才不會為了一隻吵死人的臭鳥哭。」

  「啊?」在楊嶺尚不及為了她這一句自欺欺人的話感到好笑前,林蘅便喚他回去了。他回了聲好,覦了眼小女孩獨站在樹下的模樣,她纖弱的背挺直,倔強的表情像是滿不在乎,可楊嶺感覺得出她在傷心。

  為了她死去的鳥兒。

  回想著過去幾乎要被他丟在腦中哪個角落儲存發霉的記憶,楊嶺喃喃:「原來是那個女孩子……林蘅似乎有一些意外。「她也不記得你了?」

  「拜託,我都忘了一大半的事,她怎可能記得。」就算有那個腦容量,她肯定也不願浪費在儲存這等不必要的記憶上——想著若提起這事她會有的回答,楊嶺便感到一陣好笑。

  之後他和林蘅告別,回到了家,屋內一片燈火通明,楊嶺一愣,直覺是汪予睫回來了。

  他看看時間,晚上八點。他在廚房留了吃的給她,不曉得她吃了沒?想著這些無關緊要的事,他踏人家門,卻反常的不見那只只要有人開門回家便興匆匆纏上來——不管有個人是不是對它極為感冒——的貓兒,他一肚子霧水,朝向室內輕喊一聲:「喵?」

  無人……不,無貓回應。

  他感到不解,室內一片靜悄悄,連基本該有人活動的聲息也沒有。此時室內電話驟然響起,楊嶺嚇了跳,忙走上前接起。「喂?」

  「你……你回來了?」是汪予睫的聲音。

  這一下楊嶺可以說是更加不解,正要開口,汪予睫卻難得慌張的截去了他的話:「你回來就好。你……你現在馬上到巷子口那邊的7-11來,你再不快就、就來不及了……哈啾!」

  她打了個噴嚏,楊嶺聽見她在電話另一端的聲音越加急促:「你……哈啾!你那只貓出……哈啾!出事了,這、這裡的獸醫院今天休診……哈啾!天啊,你快一點來,它……它快不行了!」她也快不行了……哈啾!

  「好好,巷子口的7-11是吧?」儘管不知道出了怎樣的狀況,但眼下似乎直接趕去會比較實際。於是楊嶺掛了電話,直奔地下停車場,驅動自己少有機會使用的Lexus前往汪予睫所指定的位置。

  夜色昏暗,楊嶺卻沒兩下便在巷子口附近的7-11看見汪予睫——可說是極為狼狽的身影。他忙下車走上前。「發生什麼事了?」

  只見她聞聲將臉抬起,眼眶整個紅腫,楊嶺嚇住,尚不及回神,便被她硬塞了一個布包在懷中。他困惑的打開來瞧,發現那一隻他以為失蹤的貓兒正虛弱的蜷縮在毛巾中,發出微弱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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