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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他竟然沒想到……望著她慌亂的眼,他像是沉進無底深淵,無法起身。

  夜風悠揚,移居到王宅客房的段情鈺點起滿屋燈火。他才走到窗邊,便響起了敲門聲。

  「門沒關。」他移動腳步坐到桌旁。

  香香走入,不發一語,在桌前擺弄了一會兒。

  段惜鈺等她開口,卻久等不著,於是抬眼正視站著的她。

  一看,她正拿刀削梨,果皮在她手邊堆成高高一疊。

  他奇怪她為何特意到他面前吃果子,轉眼發現自己手邊有個盤子,放滿了晶瑩的果肉,不帶皮。

  段惜鈺震了震,說不出話的嘴又閉不上。回想連日裡的相處,兩人簡直比親人更親,仿佛對方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人,胸口湧起甘苦交雜的滋味,讓他皺眉。

  「你一直瞞著我。」而且還聯合他的師弟。

  「我沒有。」香香放下刀與梨,背對著他坐下。「我答應過哥哥不說自己的身分,可我一直在暗示你。」

  「我感覺不到!」什麼暗示?她只是不停的逼他注意司寇香香,又不告訴他,他拒絕的人原來是她!

  「我十歲那年你送我的桃花。」香香再次取出珍藏的手絹。「我特別曬乾了織人手絹,使它能永遠芬芳,你說你沒印象。」

  段惜鈺抿唇不答,怕說錯了一個字會惹她傷心。

  香香晃著小腳,語調輕鬆續道:「我十三歲那年你送我的傘,仍和你給我的時候一樣。我收在身邊,你出現了我才取出來,想讓你多看幾遍,或許就會想起來。」

  段惜鈺透不過氣來,濃重的情感包圍了他。

  他勉強開口:「無論是桃花或傘,只是我隨手給你的而已,不代表什麼。」

  香香把一張紙放在桌上。「這是我十五歲那年,你回絕我的信。」幾行冶淡的拒絕,她反復看了無數遍。

  「香香……我或許見過你,但不瞭解你。你不能憑著幾眼的印象便以為我是個能託付終生的人,這樣的想法太幼稚。」

  他無情的話讓她奇異地想笑。

  她明白,自己的一廂情願有些傻。只是他對她而言,就似世間最珍貴的寶物,她總是忍不住幻想有朝一日與他情投意合,屆時他會對她多好?

  「你不氣我隱瞞你?」香香甜聲問。

  「我當然生氣!」

  她低頭喃喃自語:「我的暗示你從沒注意,我連當時的心情都告訴你了,你還以為我是在幫別人說話。別人的感受我怎能那麼清楚,你難道從未懷疑過?」

  「有。」段惜鈺回避她充滿情意的眼波。「可你隱瞞我的行為……」

  「你先把我忘了,是你給我隱瞞的理由。我倒希望你一眼認出我。」

  段惜鈺聽著她的話,止不住憐惜滋長。她純淨的笑容下不知藏了多少憂愁?

  他怪她嗎?

  不,他怪不了她!

  「吃一口吧,我削得很辛苦呢。」香香推了推堆滿梨的圓盤。

  段惜鈺垂眼,注視著她柔嫩的手。十指潔白,不像做過粗重之事的人,他怎會忽略,真以為她是奴婢?

  「司寇小姐……」他悲哀的笑,無法責怪她。

  一個待字閨中的姑娘自願照顧他,只能假借另一個身分對他訴衷情。他怎能怪她不夠坦白?

  段惜鈺越是深思,越是替她不值。為何有人如此愛著自己?

  香香凝視他的臉,止不住心悸。猜不出他在悲哀什麼,也看不出他是否願意接受她?

  可能沒希望了吧?她盼望的情投意合,她盼望的能與他攜手天涯的夢想。他討厭她了嗎?

  香香鼻子一酸,意志消沉,猶如大敗一場再翻不了身。

  「你跟我來。」她忍住哭泣的衝動抓起他的衣袖。

  段惜鈺隨她起身出門,沒問她要去哪。

  入夜的宅院一片沉靜安詳。

  兩人踏過婉蜒小徑,路旁花香暗湧,一路上兩人只沉默的聽著對方的腳步聲。

  她要帶他回後山的屋子嗎?

  段惜鈺跟著香香入山,半路上轉向,領他走進一片樹叢內的亭子裡。

  他聽見附近有細細的溪水聲。

  「段惜鈺。」香香抬頭仰看他,說:「你瞧。」

  他順著她指示的方向望去——亭外二芳,小溪與樹木交會處,有無數繁星似的綠光閃爍。

  「你稍等片刻。」香香拾起幾塊小碎石擲向發光之處。

  霎時間,停在葉上或花草中的流螢騷動,一同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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