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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她好後悔當初沒有拚了命阻止小姐離開的意圖,好後悔自己敗在小姐祈求的目光下,好後悔自己沒有想到小姐的身體根本不適合再受勞累,好後悔當初自以為是的認為只要她跟隨著小姐,小姐應能無恙……

  她怎麼能忘卻當小姐一旦作成決定時,將會是多麼堅強的心思?

  「能回哪兒?」杜瑄兒端起自嘲的笑容。

  「回趙府或杜府,只要能醫治小姐的身體,我們回哪兒都好……」

  望著喜兒心急的表情,杜瑄兒緩緩釋出不容置喙的笑意,堅定的吐出回答,「不。」

  早在看到小姐的笑容時,她心中便已產生慌忙,她知道小姐這麼回答,便表示寧可病死於這座小屋,也不願再回京城。

  「小姐,你可知到現在外頭傳言姑爺尋你已至瘋狂,幾乎翻了京城……」

  「為什麼不?」低沉的聲音由門邊緩緩傳來,打斷喜兒的勸語。

  「玉容?」杜瑄兒訝看著走入矮門的白色身影,疑惑著他如何能知道這兒。

  一抹了悟閃進心頭,她偏頭看向喜兒。

  面對杜瑄兒責怪的目光,喜兒沒有驚慌,只有如釋重負的感覺。

  「我不願再見到小姐這般為難自己……」

  「別怪喜兒,她前往城內抓藥時被我撞見,我強逼她帶我來的。」歐陽珣走至床沿坐下,克制住想輕觸她容顏的手,低低詢問:「為何要走?」

  杜瑄兒偏頭垂眸,不願正視歐陽珣擔憂責怪的目光。

  「我以為這麼做對大家都好。」

  凝望著杜瑄兒因病情加重而變得極端憔悴消瘦的面容,他漾起陣陣心疼。

  他怎會不知她的心意?!

  「悟緩很愛你。」他淡淡的開口,仿佛這件情愛與他無關似地。

  沒想到會從他口中聽到這樣的話,也沒想到他竟是用這樣的語氣說出口,她愕然抬頭看他,卻只見他一臉無奈的笑。

  「悟緩從不曾為我而流淚,知道我是男兒身不曾,我逼他成婚時不曾,即使我令他再心碎亦然。但他竟可以為了你,任由心慌意亂的淚水恣流,一路由王府狂奔至京郊,只為了問我該怎麼辦。」他輕握著她披散垂落的烏細青絲,語氣仍只是淡然。「悟緩可以剛烈、可以溫柔、可以暴怒,也可以狂放,但如此失態的悟緩,我卻是第一次瞧見,而這樣的他,為的是你。」

  「我……」望著握住自己烏絲的纖長手指,她一時語塞。

  「回悟緩身邊吧,可知你的離開,只會是我們三人另一段痛苦的開始?」他放開她的發,緊鎖她的眼。

  「但你呢,該怎麼辦?」哀傷的水眸回望著他,試圖看穿他的情緒。

  「天下之大,豈無我容身之處?」歐陽珣半斂眉眼,還無法直視她眼中明白的擔憂。

  啊!他想起來了,很久以前,他似乎也曾經對悟緩這麼說過,只是那時說得惶然,現下卻是說得篤定。

  從何時起,他已能如此平靜的看待這份牽扯?

  「不要皈依!」杜瑄兒慌亂地抓住他的手臂,美麗的眼中盡是祈求。

  「這也是你離開的原因,是不?」難怪時間會如此湊巧,他早該猜到。

  抿唇不語,她既不想承認,卻也不能否認。

  「瑄兒,我已皈依佛門,但因俗根未淨,塵緣未了,因此現在仍是俗家弟子,幾年內應只能靜心修佛,不會剃度,如此,你可安心?」

  「幾年內?」仍只是時間先後的問題嗎?

  看出她的想法,他繼續遊說,「未來的事會如何,我們都無法預期,但現下你卻可以好好把握住與悟緩的情緣。請你們一定要幸福,別讓我的退讓顯得沒價值,好嗎?」

  杜瑄兒深深凝望歐陽珣,直至他逃開似地垂眸起身。

  「我該告辭了,悟緩想必正在趕來的路上。」

  「謝謝你,玉容。」

  三人情意的糾葛癡纏,怎麼理也無法理清,縱有千言萬語,也只能化為一句道謝。

  「我接受你的道謝。」朝後揮一揮手,歐陽珣緩緩走出木屋,策馳而去。

  幸福嗎?如果可以,她也希望……

  只是,她的身子,由得了她的心意嗎?

  「小姐!」喜兒沖到床邊接住杜瑄兒後倒的身勢。

  「喜兒,答應我,若我醒不來,幫我告訴悟緩,請他……務必留住玉容。」

  「小姐,你會醒來的,不要亂說,你會……醒來的。」喜兒哽咽低泣,不願去設想小姐話中的可能性。

  「答應我……」握住的手著急的加重力道。

  「我答應,我答應你,只求小姐保重,只求你別再拋下喜兒……」

  杜瑄兒綻出笑容,在失去意識前,最後聽見的,是以可跌斷脖子的危險速度狂奔而來的馬蹄聲,合上眼睛前,最後見到的,是悟緩肝膽俱裂、痛徹心扉的心碎面容。

  「瑄兒──」

  晃晃悠悠,飄零空蕩,懸浮的雙足,踩不著地界。

  絲絲縷縷,零零碎碎,飄散的記憶,似乎正在重新組合。

  溫熱的濡溼感將她由昏冥的幽闇中喚醒,知覺慢慢變得充實。

  誰的淚,一顆顆,灼痛了她的掌心。

  茫昧的迷霧,緩緩讓手心的溫度驅離,重新聚合的記憶,漸次湧上。

  她還記得,合上眼前,最後的印象,是悟緩心碎的絕望神色。

  一滴,兩滴,三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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