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雪蛙 > 巧取莽郎心 | 上頁 下頁
二十九


  「慕容……」他想碰觸她的臉,想拂去她表情中的失落,她卻揮開他的手,眼神標紗。

  「爹恃才傲物、自視過高,落第之後一蹶不振,既染上酒癮,又沉迷於賭博惡習。

  漸漸地,在喝醉的夜晚,他開始責打娘親。」

  「別說了。」他知道藏在她心底的過往一定很苦,因此從不要她回想起,現在聽著她那空洞的語氣,令他心慌。

  「自我有記憶以來,母親只是一個夜夜對月哭泣的剪影,而父親則是一個失志的酒鬼賭徒。每個夜晚,我都只能躲在角落,看著他們的爭執,看著娘辛辛苦苦織繡所賺的錢,讓父親搶去買酒與下注,日復一日,直到娘再也受不了身與心的折磨,投水自盡,而爹因為打擊過大,變本加厲地企固麻醉自己。當賭注愈來愈大時,債白也愈築愈高,一年多後,我被以五百兩的代價買入醉仙樓。那時候,我才八歲。」

  她望著他,臉上有淒迷的笑。「娘投水的那一天,是京城會試之期,爹卻身在賭坊。而我入樓還不到一年,就聽說父親因為喝了太多酒,跌落河裡溺斃。跌落之處,恰巧便是母親投水之處,你說,是不是冥冥中自有定數?」

  他低下頭,覺得這故事轉來仿佛有些耳熟。

  是了,當初他們兩人替那對母女解圍時,不就是聽到類似的不幸嗎?

  原來她會如此慷慨解囊,原來她要那位母親好好教養女兒,為女兒找個仔婆家,是因為同樣的遭遇。只是,她卻已在風塵中掙扎十多年……當時,她在馬車內是怎樣的心情?

  「我一向很懂得知足,也很曉得該對世事看開。畢竟樓內的女子,許多與我有相似的遭際。而我幸運多了,因為出色的容貌才智,贏得王孫公子的注意與花魁之名,讓我得以保有清白。但現在,我的才智容貌,卻讓我連想要擁有一份平實的感情都變得如此困難……」

  她突然專注地望著他,眼胖中的空洞茫然瞬間轉為堅定,讓他直覺地感到不對。

  「爹面容俊美,讓娘一見傾心,卻註定了慘痛的結局。來樓裡的公子哥兒,面容俊俏者不少,卻多浪蕩無能,貪婪而狂妄,如果沒有豔紅的保護,我怕已不知被下藥非禮多少回。而那晚若非你救我,我已橫屍暗巷,但邱寅的容貌卻也是在京城中被稱許的。

  你倒是告訴我,容貌的美醜,真可以決定一個人的價值嗎?」

  他望著她的眼,明白自己是真的傷到她了,想要擁她入懷,她卻仍是將他推開。

  「天湛,我娘雖有顯赫家世,卻有家不敢回,雲家的聲勢對我而言全無意義。因此論家世,我遠在你之下,我真不明白你有何好退縮自卑的,想來,仍是外在皮相的因素吧?」她撫上自己的臉,笑容淒然。

  「告訴我,我該如何向你證明我的心意?如果這樣的花容月貌成為你一再拒絕我的理由,那我寧可親手將它毀棄!」話剛說完,她便迅速拔下頭上雕鳳發釵用力往臉上劃丟,但卻被早有警覺的他以更快的速度打落。

  「慕容,別衝動!」他用力抱緊她,將她不斷掙扎的手用身體牢牢鎖住。「為何你……總要如此自殘?」

  「或許該問的是,我做得還不夠嗎?為何你們總要逼我?」她在他懷中,滾落了淚,沾濕他的衣服。

  她從不認為自己逆來順受,她只會試圖讓自己更堅強,但是當過於易感的心思養成她性格中無可避免的灰暗面時,她還能有多少選擇?

  地無法永遠堅強,無法保護自己不讓傷害擊垮。

  「天湛,你曾經對我說過在街上的相遇不會是巧合,也許是我娘的心願所牽引,讓我回雲府來為她盡些孝道,彌補遺憾。但是我呢?我這一生的不甘與遺憾,誰來為我彌補?誰來助我走過?」

  他望著她的淚眼,強自壓抑下滿心痛楚,輕聲說出自己這幾日來思索的結果,「但我們卻地無法否認,雲老爺的顧慮有他的道理。」

  她猛然推開他,一步步後退,搖著頭破碎低語,「你究竟還想傷害我到什麼時候?」

  「慕容,聽我說,」她抗拒他的接近,他也不再進逼,站立原處開口勸說,「縱然我是無辜的,但在官府登記的殺人謀反案底到現在仍無法洗清卻是事實,而在官府的紀錄中,這案件已經以兇手死于獄中作結。所以,信陽邢天湛是個在七年前就已經伏法的殺人重犯,而我只是個在人間游走的無名之魂。」

  「既然冤情無法昭雪,就當作是換個身分重新出發,難道不行嗎?」她看著他,從不認為這該是個問題。

  「但我卻無法給你公平的名分,無法傲然地昭告天下,我將娶你為妻。」

  「我不在乎……」

  「但我在乎,」見她不再渾身是刺,他走近她,捧住她的臉。「慕容,我不願你受到絲毫委屈,但與我在一起,將註定你今生必須走入黑暗,無法再得到光明。你所受的苦已經夠多了,所以今後你更應該過得幸福無憂,相信雲家足以庇護你。所以,別再為了我而將到手的幸福向外推好嗎?你能明白我的心意嗎?」

  「那我的心意呢?你又在乎嗎?」她雙眼迷蒙,臉頰悵著他的掌心,低垂的目光卻透露凌厲。「清白早已許給了你,現下,你想如何發落我?」

  他垂下眼,強迫自己必須將絕對殘忍的話語說出口。「我朝律法,允許女子改嫁,況且我們並無名分……」

  啪!

  清脆的巴掌聲,在寂靜的室內回蕩盤旋……「邢天湛,算我錯看了你——」壓抑不住滿心悲憤,她的淚似江水奔流。

  不想理會自己的容顏讓淚水洗得有多淒慘,也試圖刻意忽略手腕上的痛楚,她伸出另一隻手直指向門怒吼:「算我傻,我笨,死纏著你不放,你走,馬上離開,此生此世,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第一次看到她如此失態、怨怒的模樣,他明白自己傷她太深。

  只是她又怎會知道,被迫硬生生割掉心上肉,是如何痛徹心靡……他知道她這一巴掌用盡全力,也知道自己的臉頰到明天必然紅腫,所以看著她壁眉強忍痛楚的模樣,他心疼地開口,「你的手受傷了,讓我幫你……」

  「別碰我!」她大喊,而後用力拍打它的背,下手毫不留情。「你怎麼還不走?走呀,走得愈遠愈好,滾啊!」

  即使她的力道對皮粗肉厚的他而言實屬微不足道,但他怕她再度傷著自己,只得順著她又推又打的力道,被逼出門外。

  望著被用力合上的房門,他只能無語歎息,而後轉身離開。

  她背靠著臺上的門靡,緩緩滑坐在地,掩面任淚水恣流。

  我朝律法,允許女子改嫁,況且我們並無名分……第一次,她的眼淚出自於真心的傷痛,而非刻意。

  也是第一次,她為自己對這段感情的堅持,徹底感到不值。

  你的手受傷了……這個自以為是,只怕她受傷卻又一再傷害她的莽漢呀,該拿他怎麼辦?

  將頭後靠至門板,地無法遏止淚水的哀傷容顏上,有著氣惱又無奈的情緒;而竭力壓抑的輟泣聲中,卻也交雜低低的淺笑。

  又哭又笑,她是瘋了嗎?

  或許吧,從未如此放縱情緒過,她理不清自己明明是處在極端的憤怒和難堪苦澀中,為何還笑得出來?

  她所愛的人呀!明明是知她、懂她的,為何卻也一再傷害她?

  淚水仍兀自奔流不止,她仰起頭,卻是輕輕笑開。

  既然如此,那麼無論是憤怒或是苦澀失望,都別只讓她一人獨享吧……門外,原本藏匿於角落的豔色身影走出,聽著屋內輕輕淺淺的笑聲,神色沉思,而後帶著些許愉悅,緩緩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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