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薰衣 > 雪沁珍珠 | 上頁 下頁
十三


  送雲出了城,看見等在大門外的一些族人,瀲灩再度濕了眼眶。

  但是這是最後一次了……因為自憐和軟弱而流的眼淚,這是最後一次。今後她必須笑、憤怒、還有哀傷——這是她僅有的武器,要對抗的不只是如冰般的丈夫,還有其它無形的包袱。她非贏不可,為了自己,非贏不可。

  衛廷披上大衣再度匆匆跑到大廳去的時候,雲已經走了。瀲灩一個人靜靜地站在門邊,柔美的面上帶著一點哀傷,似乎在深思著什麼。衛廷看著她,一時有點發呆,可是很快地就驚醒過來,走到她身邊去。「你舅舅還真的不住下來啊……我都準備教茜去弄個房間了呢……」

  「舅舅有事要處理。」瀲灩回眸對他笑笑,轉身看著這個古樸的大廳。不像在墮天使之都的總督府那樣,有著雕滿華麗紋路的柱子。牆上、天井也沒有任何多餘的色彩,只有在必要的地方點綴幾尊刀法簡單卻相當生動的塑像或是動物標本等等,充分展現了此地主人的心性品味。

  瀲灩不說話,衛廷開始有點不自在,「呃……那你……現在……」

  「我想見見總管。」

  「哪一個?」衛廷脫口而出。

  瀲灩訝異。「總管很多嗎?」

  「呃,有兩個,一個是管僕役的茜夫人,一個是管雜務的睦先生。」衛廷想了一下:「嗯,不過就地位來說,睦比較高一點。」

  「那就見他吧。」瀲灩輕輕點個頭:「能請你帶路嗎?」

  衛廷點頭一笑,「和我來吧——不過你去見他做什麼?」一面領著瀲灩往僕人活動的偏廳走去一面回頭問:「你身體還沒完全複元,其實多休息比較好。」

  「我沒受什麼傷。」瀲灩安定地回答他:「可是如果什麼都不做只是休息,我的心裡會亂得受不了。」

  「……哦……也對……」衛廷摸摸頭,將她領到睦工作的地方。那是一個大倉庫。不斷有人來來去去,可是瀲灩一眼就看出其中光著頭、上了點年紀、身材瘦削矮小的老紳士便是睦,因為其它在工作,經過他時卻都相當有禮。現在似乎是在忙著與商人結賬的時候,苦力將貨品搬進倉庫存放,一邊的賬房便忙著記一筆,而那位老先生則一臉嚴肅地在旁邊監視著。

  「我去叫他——」

  「不……」瀲灩輕聲制止:「我等。他現在正專心地執行自己的工作,我尊敬這樣的人。」

  衛廷看看她,沒說什麼,只是退到一邊靜靜地陪著她等。

  搬來搬去的工作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衛廷站得受不了已經蹲下起立幾次,可是瀲灩卻和那位老先生一樣只是靜靜地站著,看著,直到一切就序。然後睦才整整衣領,朝著他們走來。看見衛廷在瀲灩身後對他擠眉弄眼,他只是面無表情地微一點頭便轉向瀲灩,「皇子妃,有什麼需要我為您服務的地方嗎?」

  「是的。」瀲灩對他微微一笑,「我想請你為我介紹這整座城、這塊土地、以及這的人民。」

  「——這些事情,如果皇子妃想知道,城中的圖書室有完整的資料。我很忙,抱歉。」說著他竟然也不行禮,便直接掠過瀲灩往外走,衛廷幾乎要叫出聲來,瀲灩卻冷靜異常地出聲:「請留步,睦先生。」

  她的聲音中隱含著某些教人無法抗拒的力量,老人硬生生地煞住步伐,回過身,「是!」

  瀲灩對著他綻開絢麗的笑顏。「多謝你。那麼,當我遇到不可解的問題,可以請教你嗎?」

  老人一呆,像是非常不習慣地輕咳一聲,「當……當然。」

  「抱歉打擾了你的時間,那麼我就到圖書室去了。」瀲灩溫柔地對他一點頭,舉步離開。「衛廷,圖書室在什麼地方?」

  「耶?」衛廷一呆——他哪知道?這個城他來過不下十次,可是都不超過一天就走了……

  「沒關係。」瀲灩笑了起來,「正好一間一間慢慢地逛。」

  「……在西邊的塔樓。」睦帶著不甘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

  瀲灩回眸嫣然,「謝謝。」

  「管理員如果不在話……可以向我拿鑰匙。」睦不自在地別過身離去,「我通常在廚房附近。」

  瀲灩含笑前行,衛廷卻不住地回望,等兩人進了主城的信道,衛廷才不可思議地大叫:「你看到沒?那老頭的頭竟然紅咚咚的耶!太神奇了!」

  瀲灩噗哧輕笑,神態優閑地向西邊邁進。衛廷在她身後一步步慢慢地跟著,收起興奮的心情、以全新的眼光審視著她。她沒有任何貴族的驕氣,卻比他認識的任何貴族都要優雅美麗。雪契啊雪契,你是只愚蠢的驢,要是現在這裡的不是我而是你,你一定會後悔今天早上沒給她一個溫柔的擁抱就離她而去。

  接下來幾天,瀲灩都泡在圖書室裡,管理圖書室的是一位中年學者,儘管初見時對瀲灩有些瞧不起,但是瀲灩與他閒聊幾句話便使他的態度全然改變——衛廷才發現,這美麗的新娘竟然還念過很多書,有很多自己的見解。再次驚訝於她的表現,衛廷愈來愈覺得雪契愚蠢不堪;雪契走後半個月內,瀲灩已經折服了睦和大多數的僕人,只留下少數不知名的人士在背後裡對瀲灩惡作劇——食物烹調突然走味或是床墊之下放了松果等等……瀲灩全部一笑置之。反而有人看不過去嚴加注意,終於揪出一兩個人來的時候,瀲灩也只是溫言婉責,便入過他們。

  一個月之後,不再有人惡作劇,瀲灩的氣色也好多了。全城上下最不高興的人只有茜一個——還是有人不喜歡瀲灩,卻沒有人願意再幫她去欺負瀲灩了。在這種情況下,她只能不斷地寫信報告雪契有關此地的一切事情,然而她卻不知道,幾乎她報告的每一件事情,衛廷也同樣寫了封信去。至於雪契會相信誰呢……

  「衛廷,我想出城走走。」

  城內的事務大都摸熟了之後,瀲灩突然對衛廷這麼說。後者呆呆地看了她半晌,不知道該怎麼應她才好。雖說他本身也不雲貴老是關在城裡面,可是現在是日絕最冷的時候,一想到要去迎接那陣陣刺骨蝕肉的寒風,衛廷的臉都白了。「嗯……外面很冷喲。」

  「我知道。」

  「現在出去看不到什麼的……人民躲在家裡取暖過冬,商店也只有下午營業。就連出外溜冰滑雪的小孩都被關在家裡了——你要出去幹什麼?」

  「去看看士兵。」瀲灩看看外面,眼前並沒有下雪,可是雪層已經積厚到膝,每天掃雪也成為城裡的工作之一。「這麼冷的時候,不能和家人相聚,一定不好受的……我也擔心士兵們會不會有凍傷或是生病的現象。」說著她瞅著好微微一笑,「你不是醫生嗎?」

  「嗯——」一句話堵得衛廷只有點頭長歎:「好啦……」

  都城離兵營大概四五十里,快馬來回五個小時。雖說瀲灩這個決定讓睦有點吃驚,可是他沒有說什麼,回頭便開始準備旅途所需的東西。瀲灩則在一旁堅定可是客氣地指示要增添什麼,或者城內誰的親人在軍營,也可以乘機要求她送什麼去。東西開始搬上車時,睦站在衛廷旁邊看著瀲灩,低低地一歎:「真是溫柔的妃子……」

  「?」

  「前幾天她看到去年後兵營送來的報告書,一個人研究了很久……這些東西都是他們需要的,去年皇子在城裡,也有蝶羽將軍會負責處理……今年……」

  衛廷想了半天,對睦笑了一笑,「她會是個好皇妃,對吧?」

  老人輕輕點頭,退出而去。

  這一行車內只有他和瀲灩,外面護送的兵士知道皇子妃是帶著補給品去軍營,也都精神抖擻。馬車緩緩地動了,離城堡經過街道向軍營而去。衛廷裹得像顆球,連手都包在手籠裡面。看著對坐的瀲灩,他又不禁好奇了,「怎麼了?你還是皺著眉頭。」

  「我想,大概會有人說我故作姿態。」瀲灩托腮看著外面雪景,「或許我是吧……可是我有真心,所以非做不可。」

  接不上話,衛廷隨便地開了口:「聽說雪契贏了,再一個月就要回來。」

  瀲灩臉色一黯,衛廷暗罵自己口不擇言,急於安慰她,把自己能想到的一古腦兒全倒出來:「我啊,我是在南方長大的——也不是說多南方,至少沒到雪契這次去的那麼南方……哎、哎!不提雪契,我是說,我住的地方比這裡溫暖得多了——不不不……不是我住的地方,是我生長的地方……呃,對,我父母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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