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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她不時猜想,這個名字定是哪位飽讀詩書的文人所取,簡單易懂又不八股。不像某些企業知子,總愛取個什麼「龍躍豪門」、「雄霸一方」,或者是「名流大戶」之類的名字,金光閃閃是有,人文情趣卻無。

  台中的分公司,也有個不俗的名字:「春猶堂」,楚琳非常喜歡這三個字。

  她記得最愛讀的《陳之藩散文集》裡有這麼一段,提到作者留學劍橋時,因為某場演講而聯想起十二年前的暑假,作者在紐約常找著名學者胡適之先生談天。他覺得胡先生素來對於任何批評皆能包容、不動火氣,唯獨見他對當時專解禪宗的日本學者「鈴木大拙」頗不以為然。

  為了好奇,他特別買了兩本鈴木的書來看。

  除了有些不成其為詩的文字外,有一句:「花落春猶在,鳥鳴山更幽」,念起來倒是有點味道。

  作者說,乍看時的想法為:「花落了,是春去矣,那又為什麼會春猶在呢?鳥鳴了,是山不幽矣,那為什麼會山更幽呢?」不過,他說自己又念了幾遍後,味道就都出來了。

  想到這裡,楚琳也在心中默念著「春猶堂」,她開始神奇地發現,如同口裡含著橄欖,慢慢地泌出了甜味。

  來台中半年了,這其中也回過臺北兩次,見母親。弟弟都很平安,同事們也都一如往昔地熱情相迎,加上乾媽、乾爹的頻頻關愛,她的心情比起前一陣子的不安躁動,算是平靜了。

  「春猶堂」的業務才剛起步,籌備期的王主任因為信用、能力的關係被張董調職,他心有不甘,又看到總公司派楚琳下臺中,不平衡之餘,憤而辭去工作。

  本來想談化「特殊關係」、「空降部隊」色彩的楚琳,不免有些遺憾。

  繼而一想,盡力就好!她抱著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樂觀看法,決心替乾媽爭一口氣。

  這半年,「春猶堂」針對市場設計了不同於臺北的行銷方式。銘生建議在百貨公司設櫃,爭取零售利潤;張董則傾心走直銷路線,幾經溝通,楚琳表示銘生的建議較可採行。

  「阿伯,我發現這裡的消費年齡層較高。臺北的女孩,中學時就已懂得化妝了,可是,我在台中的百貨公司看了一天,這裡的學生消費能力比不上一般的上班族,她們尤其喜歡淺綠、淺紫的粉底。」楚琳分析給張董聽。

  「為什麼?」銘生頗有興趣。

  「這些顏色的粉底能使皮膚看來白皙、透明,畢竟,東方人崇尚白皮膚。」

  「說得有理。好,那就依銘生的建議,我把直銷網用來做服飾好了。上個月有位朋友和我談起郵購生意,他的工廠加上我們的行銷網,再增加皮件、衛浴用品。文具等,未來潛力不可限量!」張董高興地說。

  「爸,還是保守一點,公司擴展太快不是一件好事,風險太大了!」銘生在一旁拉了拉楚琳的袖子,示意她也發言。

  正欲開口,張董不悅地看著他們二人說:「我知道!這些資金不算什麼,主要是銘生對這些不感興趣,反而喜歡廣告設計,可是與其去捧人家飯碗,不如幫自己公司的忙。你們邊做邊學,就算倒了,我也不會怪你們,就當是繳學費吧!」

  楚琳伸了一下舌頭,對銘生扮了個鬼臉。

  老傭人林媽喊吃飯了,銘生作了個「清』的手勢。

  飯後,銘生開車送張董去打高爾夫,再和楚琳一路駛向郊外。

  「還習慣吧?我爸爸就是這樣,心直口快,喜怒哀樂全放在臉上。我媽生前最氣他這種個性,擔心他做生意會得罪人。」銘生一邊開車,一邊訴說著。

  「哦?不過阿伯不是已經成功的建立起自己的財團嗎?可見他仍然有他自己的一套!」

  「時勢造英雄,他發跡的時候正好是臺灣經濟起飛的階段。」

  「奇怪,你一點都不像阿伯,我是指內在。」

  「我像我媽,喜歡藝術。」他將車子停靠下來,「從小,我最恨數學,對於色彩卻很敏感。」

  楚琳對著一望無際的青山、綠地做深呼吸,她回頭望著銘生:「這是哪裡?美得有如人間仙境!」

  「很少人知道,這裡是我的秘密基地,每當心情煩悶時,我就帶食物、『隨身聽』及書畫來這裡野餐。」

  銘生的蒼白面容,在陽光下更形俊秀。

  「楚琳,前面有條小溪,水質純淨,可以釣魚。」兩人下了車,他拉著她向前走。

  「告訴我這裡的名字。」

  「哦,我忘了說,這片好山好水叫做『常綠湖畔』,我中學二年級蹺家時給它取的。」

  「原來如此。」她低頭想:原來是他,那麼「常綠山莊」也是他取的嘍!「咦,你竟然會蹺家?」

  「奇怪嗎?那時候,我媽剛過世,爸爸整天意志消沉而忽略了我,為了排遣寂寞,我一個人溜到這裡來露營,三天后想通了,自己回家去,卻快把我爸給急瘋了!」

  「單親家庭的問題都很類似。」她有感而發。

  「是啊!對了,楚琳,你會不會恨你父親?」終於來到湖畔,銘生脫下鞋襪,將雙足泡在清涼的水裡,身子往後一躺,側著臉看楚琳。

  她也學著銘生的樣子,嘴上還嚼著一根略帶酸味的酢漿草,仰首看向晴空,眯著眼不答腔。

  「怎麼,還恨?」

  「不!我現在對任何人都不懷恨,我只想好好的管理好自己,為未來闖出一番天地。」

  「這麼說,你要成為一位女強人?」

  「不是,我不喜歡女強人這個名詞。銘生,我過去太意氣用事、太憑直覺處理人際關係了;現在,我身負重責大任,怎麼能不成長茁壯呢?」她誠懇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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