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徐少艾 > 檸檬的滋味 | 上頁 下頁
三十二


  範聖海:

  我做了一個綺麗的夢,夢見我們又在春天的梧桐樹下重逢……直到夢醒,感覺卻仍然很鮮活,讓我不想相信那只是夢境而已。

  如果,我們之間沒有發生這麼多的事情就好了,但是,如果真有一種愛情能夠身經百戰也是很好的。

  在愛情裡,我不會再驕傲了,這是我最近的體會。

  愛情最美好的結果是什麼?我想應該不是結婚生子吧,而是全心地分享和愛情的體認……知道自己在愛情裡到底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

  愛情如果太過實際,慢慢就會變成只是一種習慣。那所有的感覺都早已經沒了滋味;愛情如果太理想化、太浪漫,而不切實際,久而久之,人都會變得貪婪……

  只有像你這樣的人,會讓我在愛情裡享受到不一樣的滋味。

  我以為我是最瞭解你的人,但是,我往往不知道你下一張要出什麼牌……

  所以,我慶倖我還有作夢的能力!

  只有在夢裡,才能滿足我在愛情裡的天分;只有在夢裡,我才能夠一直持續著自己等待你的決心。

  希望有一天,我的夢境和現實之間會出現一個平衡點,所有的人都可以滿懷希望地面對自己。

  日子一天天過去,一有空,我便會認真地寫著信,又一封一封充滿期待地把信投入街角的郵筒;這已經是我的習慣,也是我每天最重要的事。只是,這些信都沒有回音,因為我都沒有寫寄信人的地址。為什麼呢?因為,我不希望範聖海的回信;不留地址的話,他即使真不回信,我也可以說服自己,那是因為我沒留地址的關係。

  費天麗離開了之後,大家的生活都混亂地改變了。

  我辭去了補習班的工作,又把房子便宜在房地產極不景氣的情形下賣掉了——當然也賠掉了我這幾年的積蓄。

  初春時,我回到台中家裡,翻出大學時代的教科書準備進修的事。白天在小學裡當起了代課老師;晚上則到補習班當起學生,我准備考研究所。其實我最後的目標是要完成所有的教育學分的選修,希望在三年之內,我可以真的成為一個國中的老師。

  在住夢想前進的路上,我一直也在關心著範聖海,我知道我們再回到同一直線上的機會是微乎其微,但是,我真的不希望他因此而倒下。

  我知道他還在臺北,他之所以辭了工作、了無訊息卻又沒有離開臺北的原因,是因為他要留在那個充滿著費天麗的回憶的封閉世界裡,不斷地折磨他自己。

  他的心態我很瞭解,所以在寫信時,我也不會顧忌提及費天麗的事情,我們都不能再逃避了,唯有靠著自覺的力量,才能真正地站起來,不是嗎?

  所以,我也不斷地努力,努力地寫信給他,也為年少的夢想而努力,希望我能夠早日達成我的心願。

  看著自己深夜燈下還伏案不懈的身影,我真希望有一個天使可以看到我的努力,讓我如願以償地成為一個老師;而範聖海也能夠靠著他自己的力量堅強起來。

  尾聲

  三月二十日,星期六,天氣晴。我闔上英文課本,看看表,十一點四十分。

  「好,這一節課剩下來的時間,是英文表演,今天輪到誰?」我站在講臺上,看著班上四十幾個即將在六月分畢業的國三學生。

  雖然我只是他們的英文老師,但是他們都非常能夠接受我上課的方式,尤其是我提議做英文表演的活動、不但可以活潑教學,也可以無意中知道某些孩子的語文和表演的天分,更可以提高他們對英文的學習興趣。

  「老師,是何家彥,可是他今天請了病假,他已經請了三天的病假了。是不是要直接跳到下一號的同學?」班長恭敬地舉手站起來報告。

  我搖頭。一週一次的英文表演的主角請病假?真讓我有點擔心!

  「他生的是什麼病?」

  「不知道,可是聽說他可能會先休學到臺北的醫院做治療。」有一個熱心的同學舉手說著:「也許他沒辦法和我們一起參加畢業典禮了。」

  「這樣子嗎?那我們是不是應該去探望他呢?老師想找機會去看看何家彥,有沒有人願意和我一起去?」

  「何家彥的生日好像就在下個禮拜三,我們就挑那一天去看他吧!也許這樣他的生日就不會太寂寞了。」有一個女孩子好像是鼓起勇氣說著。

  「你怎麼這麼清楚他的生日?喔——你一定是喜歡何家彥。」有一個男生粗裡粗氣地裝著怪聲音說。

  女孩臉紅了,說不出話來,班上開始此起彼落地喧嘩了起來。

  「這個提議很好,就這麼決定了。」我笑著宣佈。一群多可愛的孩子!

  「何家彥如果真的休學到臺北去,我們就沒有辦法去看他了。」有一個坐在角落的高個子說。

  「何家彥是春天出生的孩子,他一定會很快好起來的,我們要為他祈禱,並且在下個禮拜三時,給他一個難忘的生日會。」我對著全班同學說。

  「老師,我們今年夏天就要畢業了,我們也好想在畢業之前幫你開一次慶生的party哦!」

  「對啊!葉老師已經連續教我們兩年的英文了,我們都好想和你一起過生日哦!」

  「老師的生日是什麼時候?」

  「謝謝你們。可是,老師的生日是在秋天的時候,到那時候,你們都已經離開學校了。」

  「老師,我們一定會回來看你的。」有一個高個的男孩對著我說。

  「你如果沒考到好高中,你有臉見老師嗎?」有一個耍寶型的男生說。

  「對不起,我要考的是軍校,我早就通過甄試了!」高個子的男孩又說。

  「不管怎麼樣,英文科我一定會最努力去考的。」另一個小小的聲音說。

  「不論考得好不好,你們在老師和爸爸媽媽的心裡都是獨一無二的,盡力就好!聯招是很公平的,但是考試的分數也不是絕對的,不過每個人都應該全力以赴才是。」我認真地說。

  一說完,下課的鐘聲就響了起來。才一敬完禮,不到五分鐘,四十幾個學生就歡愉地全都走光了。想想,我也該要回到辦公室整理整理才是。

  在二樓的教室住窗外看去,是陽光下的操場。

  由於是週末,只有稀落的幾個田徑隊的學生還在練習體能,我一邊往樓下教師辦公室走著,一邊突然有點感傷……像這樣的一個春天裡,我竟然只是孤單一個人,突然之間,竟有想掉眼淚的可笑衝動。

  兩年前的夏天,在我得知自己有了國中老師的資格之後,我便非常努力而有誠意地要求能夠分發到我國中時的母校任職。

  來到這裡,一切都是平靜而踏實的,我和學生的關係還不錯;能和母親同住也了卻了我許多的心願和憂愁。就快要三十歲的我,仿佛到現在才是我真正感受到自己在人生裡的意義。

  想著未來,也憶及某些留在心靈深處的感情軌跡,讓我在體育館前不知道失神地站了多久的時間,突然,身後有陣腳步聲漸漸接近……

  驀然回首,竟然發現身後不知什麼時候站了一個人——

  是範聖海?!居然是他?這是怎麼回事?已經有將近四年未曾見面的範聖海,竟然神采奕奕地就出現在我的面前?

  「下了課,怎麼不回家?」範聖海說。他穿著一件很有精神的T恤,和洗白了的藍色牛仔褲,又披著一件白襯衫。

  「你……你怎麼曾往這裡?」我非常驚訝,腦筋也有點凌亂。

  「我不是說過嗎?想看梧桐開花的時候,就回學校來。現在是春天,梧桐最美的季節,你忘了嗎?」他笑。

  「忘是沒忘,我只是很意外。」我怯怯的。

  範聖海的樣子一點兒也沒變,但我還是有點不敢相信,這個男人真的是范聖海。大白天的,我不是在作夢吧?

  「我們還能一起站在梧桐樹下……我也很意外,我剛剛就在窗外看著你上課的樣子,感覺真不錯,好像時光倒流。你上課好認真,完全沒有發現有人在看你,所以我就到學校四處晃呀晃的,等你下課。」

  「等我?看我上課?你是教育部派來的督學嗎?」我不禁沒好氣的。

  「不,我……是你下學年開始的……同事,我是學校新聘的體育老師。」

  「體育老師?!你不是在騙我吧?」我真的不敢相信我自己聽到的。

  這幾年來,範聖海也和我一樣默默努力完成了原屬於年輕的夢想嗎?!我有說不出的激動,我想開心的笑,可是我的眼淚卻不聽使喚她奪眶而出。

  「你不是在騙我吧?」我又喃喃地問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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