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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就這樣了。」他將電話掛上。

  「喂!」我對著話筒喊道,不過,來不及了,耳邊只傳來嘟、嘟、嘟的聲音。

  這個人,怎麼還是這麼的自我?我愣怔地瞪著電話筒。

  看到大樓前那抹頎長的身形,我不禁放慢腳下的速度。

  沈昱中在我住的公寓前,倚著一輛黑色轎車而立。他的西裝外套及領帶都已卸下,領口敞開,袖子卷到肘處。或許是發覺了我的存在,他轉過頭來,看著我。

  抿抿唇,我加快腳步來到他面前,面無表情地看他。

  「我要跟你談談,」他對我說。

  不問你有空嗎?我能跟你談談嗎?而是直述地說我要跟你談談,真像他的作風。

  我聳聳肩。「談啊。」

  他揚著眉看我。「上車或進去。」他指指我住的大樓。

  我直直地看著他。「都不要,就在這兒談。」

  他皺起眉來,大概是沒想到我會違逆他的意思吧。看著我,他沒說話。這時,我才發現他的神情有些疲憊。令自己感到訝異地,我竟覺得心疼。資訊部的人一向很高傲,不服人,突然來了個空降部隊,又是這麼年輕缺乏經驗的人當他們的主管,內部的反彈是可想而知的了。

  「上樓談吧。」我說。

  領他搭著電梯來到我的住處。我沒問他怎麼知道我的住址,公司有我的個人資料,他要查,並不難。

  一進門,他便若無旁人地打量我的住處。

  這間公寓買不到四年。大哥旅居美國,二哥在新竹工作,父親也接受新竹一所大學的聘書,與母親搬進了教師宿舍。於是,這一間五十坪大的公寓只剩我一個人住。不過我沒為他解釋這麼許多。

  「坐。」我指了指沙發,放下背包,走進廚房為他倒水。

  我將水林遞給他。「抱歉,我不喝飲料,家裡只有白開水。」

  他接下水杯,點點頭。

  我走到大沙發,在慣坐的角落坐下。

  盯著我良久,他才開口道:「你最近在躲我,為什麼?」

  我只是聳聳肩。躲他就是躲他,我不會睜眼說瞎話,故作無辜狀地告訴他,我沒有。但是,我也沒那義務告訴他,我為什麼躲他——其實說躲他並不恰當,這麼說,好像我怕他似地。我並不怕他,我只是單純地不想見他。

  「為什麼躲我?」他又問了一次。

  面無表情地斜睨了他一眼,我說:「我沒有躲你,我只是不想見你。」

  他怔了一下,雙手交叉在胸前,往後靠在椅背上瞪著我。「那有什麼不同?」

  看他那十足陽剛且一臉不悅的樣子,我不怕,反而覺得有些好笑。我們之間,好像又回到小時候,他常被我整得七莗八素、怒氣衝天的,卻又對我莫可奈何。就像現在。

  「當然不同。」我解釋道:「不想見你,就只是不想見你。但是,躲你,好像我怕你似地。所以,我沒有躲你,只是不想見你。」

  他的眉頭又擰了起來,似乎無法接受我的邏輯。

  盯了我半晌,他的表情放鬆了,還露出一抹笑,搖搖頭。「你就是不肯輸,對不對?」

  我聳聳肩。我陳述的是事實,無關輸贏。不過,如果這麼想會令他比較愉快,那就隨他。

  斂去笑容,他直盯著我。「好。那麼,為什麼不想見我?」

  說實話,我真的不知道。

  也許是因為他出現得太突然了,我一時無法適應——不過,他已經到任快一個月了。

  也許,因為知道他有未婚妻了,而他在我心中仍是小時候的那個小中中,我的好朋友,一時之間無法接受他將成為別人的丈夫——不過,這兩個角色好像並不衝突。

  也許,因為他是個部門經理,而我只是個小職員,我會自卑——但事實上,我不會。

  也許……

  我有一堆的也許,但,沒一個合理。所以,我是真的不知道。眨眨眼,我做出無辜的表情。「不想,是一種情緒、一種感覺,沒有道理的。」

  出乎意料之外,他沒有生氣,只是透過鏡片打量著我。

  看到他的眼鏡令我想到一件一直想問他卻忘了的事。「你是真的近視嗎?還是只是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更穩重、更符合經理的形象,所以才戴眼鏡?」我必須要說,這一副細邊金框的眼鏡戴在他臉上,好看極了,也確實令他看來成熟些。

  他的肘置於椅把上,以食指撐著頭看我,表情不曾改變。「我有近視。左眼四百,右眼三百,兩眼都有散光。」

  多麼從容不迫,我差點沒起立為他鼓掌了。

  剛才想到就脫口而出,話問出口了,我才發覺這個問題和現在的氣氛一點也不搭軋。正在懊惱之際,沒想到他真回答我了,而且是這麼不慍不火,不帶半點情緒。由此,我有幾分明白老闆賞識他的原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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