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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似乎明白我未問出口的疑問,他開口說道:「環境會改變一個人的。」

  他拿出一根煙,又像想到什麼似地,問我:「可以抽嗎?」

  我笑了。這個人,剛才都抽了,現在又何必問?我點點頭。

  抽了口煙,他繼續說道:「國小五年級就到美國了。完全沒有心理準備,人生地不熟,以前會的,到了美國,一點用也沒有。不會英文,什麼都行不通,當場,天才從雲端摔到了地面,成了蠢才。」

  他國小五年級就到美國去了?這我倒不知道。只知道他國小五年級時是搬家,卻沒想到他們是舉家移民美國。

  「我很努力地學習英文,花了很長的時間才適應那裡的生活。不過,一旦適應了,就發現,美國也不過爾爾。尤其是數學,嘖,他們真是數字白癡。你能想像嗎?我買五個五元的東西,他可以拿個電子計算機在那兒五加五加五地按了半天。」他不敢恭維地搖搖頭。

  「所以,」他搖頭晃腦地,「天才又回到了雲端。」說著,他還得意地露齒一笑。

  我也扯了扯嘴角。所以說,一個人的本質是很難改變的。不知該說他是自信或是自大,反正就是這麼一回事。從他認出我這件事就可看得出來。一般人遇到這種情況多半會先確定對方的身分,畢竟,我們已經十多年不曾見面了。而他卻亳不遲疑地拉住我,劈頭就問:「記得我嗎?」可見得他對自己是充滿自信的。

  「不過還是有天才解決不了的事。」他的笑微微斂去。「到美國的第三年,我父母就離婚了。」

  我一點也不意外。事實上,他們能夠忍這麼久才教我覺得奇怪。

  他母親是我們國小的老師,父親則是建築師什麼之類的,記不得了。或者該說小孩子對這些職業的認知仍是模糊的。

  我曾在學校放課桌椅的儲藏室看到他母親與體育老師在親嘴。那是因為有新同學轉學到班上,而我正好是值日生,到儲藏室去搬新的椅子,就這麼揰見了。陳老師,就是他母親,一陣驚慌,而後厲聲警告我,不許告訴任何人我所看到的.

  她不聰明,至少比起她老公,她不夠聰明.

  我也曾看過沈昱中他父親在車子裡和理髮店的阿蘭做那檔子事兒。當時我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麼,於是好奇地站在窗邊研究著。是阿蘭先發現我的。就見他倆的驚慌與陳老師和那個體育老師如出一轍。不過,接下來的反應可是差多了。他父親塞了兩千元給我,幾乎是求我,要我別張揚所看到的。

  對當時國小四年級的我來說,兩千元可是天文數字哪!而陳老師的嘴臉則是討厭極了。於是我信守對沈叔叔的承諾,沒有張揚他的事;而將陳老師與體育老師的事告訴了我的同學李存珠。

  李存珠是個大嘴巴,她媽媽也是。告訴李存珠,她一定會跟她媽媽說,而她媽媽一旦知道了,就等於整個村子都知道了。

  我現在才想到,不知道他父母是不是因為這件事才搬家的,偷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我好像是他一切不順遂的禍首。

  「你呢?」他突然問道,問得我有些莫名其妙。

  我什麼?我家庭和諧,父母恩愛,沒有離婚的打算。他要問的是這個嗎?我想了是,所以閉上嘴沒有說話。

  「你讀什麼學校?」大概是明白我不瞭解他的問題,他又清楚地問了一次。

  「哦,」原來是問這個。「F大。」說完我覺得好笑,「問這幹麼?我說了你也不知道是什麼學校。」F大在國內頗具名氣,但我相信這名氣不會遠播到美國。

  他笑著聳聳肩,我明白了他只是想轉移話題,

  「你不錯嘛,」我以肩撞撞他的。「到了國外這麼久,中文還說得這麼標準,一點也沒有怪腔怪調的。」

  「父母離婚以後,我被送去伯父家,爺爺也在那兒。所以,在家一律說中文,還得背四書、五經,練習書法。」他瞥了我一眼。「說不定我懂的成語你還不懂哪!」

  「臭屁!」我皺了皺鼻子。忽然想到了他那個美麗的未婚妻。「那你和那個金髮美女是怎麼認識的?」

  他一愣。「什麼金髮美女?」會意我所指為何後,不禁失笑,「在學校認識的,我參加美式足球校隊,而她是啦啦隊的隊員,」

  「哇噢!」除了這兩個字,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他說的簡直是美國影集的情節。

  「你呢?」

  又來了,總是這麼不著邊際地問話。不過,這次我大概知道他要問的是什麼。我搖搖頭,「待字閨中。」

  他咧嘴一笑,「男人大概都被你整跑。」

  看著他,我也忍不住笑了出來。小時候,他真的被我整得滿慘的。我會故意將自己弄得一身泥,然後哭哭啼啼地告訴大人是他把我推到泥坑中的。而且,還會「很好心地」為他求情。結果,他被扁得半死;或者,我會偷他的作業,把他原本寫對的答案改成錯的,然後,他會被揍兩次。老師一次,他媽又一次。因為他母親認為自己是老師,兒子一定要是最好的、最優秀的,不容許半點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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