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香綾 > 倔強小奴 | 上頁 下頁
二


  炎夏剛過,中秋佳節緊接著就到了。一早醒來,萬里無雲,晴空如洗,市集上已聚滿了男男女女。

  要是在平常,柳家妹子這時候已經擺好攤子,大聲叫賣起炊餅,但今兒哥哥說要休市一天,準備帶她回故鄉杭州玩玩,順便拜訪一個很久沒往來,但以前走得勤的遠房親戚。

  「不是要休市三兩天?」隔壁水火嫂瞧她迎面走來,熱情的和她打招呼。

  「是啊,過來收點賬款。」柳雩妮應道。

  「快點,快點!本大爺沒閒工夫陪你們瞎耗。」前頭不知是誰鬧嚷得好大聲。

  「又是那幫地痞。」柳雩妮眺眼望去,知道是惡棍趙虎又出來強索保護費,不禁怒從心上起,抄起水火嫂攤子上的竹掃帚,一把橫擲過去。

  「嘿,你……」地痞們兇惡地轉過臉,一見是她,氣焰霎時滅了一大半。「你今兒不是休市嗎?」須知柳雩妮可是風流嫵媚惡少女。常言道:惹虎惹狼不可惹到凶婆娘。更何況,這位凶婆娘如果恰巧又長得水靈秀致的話,那就更非得讓她三分不可了。

  「我不在,你就敢來欺負人?」掃一下不夠看,她索性卷起袖子,擺起更潑辣的架式。「看我不挖出你們的眼珠子,砍掉你們的腳筋,再把你們的雙手剁成肉泥,送到衙門,關你個十年八年……」

  「別別別,我們走就是。」那幫有惡相沒惡膽的地痞,居然很給面子地裝出抱頭鼠竄的樣子,一哄而散。

  「 ,何必跟那種混混動肝火呢?」水火嫂邊勸她,邊回頭向後面那群從四面八方,提著各式各樣傢伙趕過來幫柳雩妮撐腰助陣的小販們一一點頭打招呼。

  原來嚇走趙虎的是這夥講義氣夠朋友的大哥、叔叔、伯伯們,而不是她這個號稱街頭小霸女的炊餅西施。

  「雩妮!」她哥哥柳士傑扯著嗓門喚道。

  「快走吧,你哥哥找來了。」

  「好,回來時買土產請你們。」她輕淺回眸一笑,那燦如秋月的美麗俏顏,令大夥心神一蕩,都忘了要跟她揮手道別。

  一向小氣巴拉的哥哥,竟破天荒的幫她買了一件絲羅儒裙,裙幅有細褶,腰帶上還系了一條青色的穗子,讓她原本自督素淨的肌膚多了幾分亮彩。

  「怎麼樣,滿意吧?」柳士傑頗為自己的「大手筆」自豪。「這可是來自蘇州的『緘絲坊』,花了我整整一兩五文錢呐!」

  柳雩妮只是淡淡地抿了下嘴。她哥哥的萬人,她最清楚不過了,無事獻殷勤,其中必有不可告人的因由,要不就是又不知偷偷變賣了家裡哪塊田地。

  前些日子,她才聽村子口的李五哥說,她哥哥迷上了一名青樓女子叫翠花來著。這幾天老聽見他說要把市集的攤子賣了,換了錢投資更大的買賣,可以賺更多的銀兩,莫不是要替翠花贖身吧?

  急於籌錢的他,怎會無緣無故對她這個賠錢貨妹妹示好呢?

  「你很久沒回杭州了哦,」柳士傑雇了一輛馬車,辰時不到已停在城門口。咱們搬家那時候你才幾歲?七歲多一點吧,真可惜,沒能見到我們家當年風光的模樣,那時候街坊鄰居誰見了咱們不喊一聲少爺、小姐。」

  馬車越過重重林地,繞過南山的淨溶寺,西湖的段家橋已隱約在望。

  柳士傑掀開布簾,朝外探出半個頭,指著前面的長街。「你看見沒?前面過去第三家的『上林苑』酒樓,就蓋在我們的土地上,記得那塊地是哥哥到東北作皮貨買賣掙來的。沒想到短短幾年就江山變色,景物、人事全非了。都怪爹呀,唉……嗄!這塊土地也給開發了?那是娘說好了要留給我的,要不是爹……你看,現在成了『大興錢莊』了。」

  對於他的哀怨喟歎,柳雩妮恍若未聞,倒是車夫善良地回頭報以一抹同情的目光。

  他們爹娘是在三年前過世的,當時他們原本住在位於東街的大宅子裡,一年後,哥哥以家中人丁單薄,住這麼大房子太冷清,也太浪費為由,把宅院賣了,換了一間小樓;之後半年,他又推說小樓風水不好,影響人畜平安,沒經過商量就把它頂給一名肉販。現在他們住的窄小木房,則是縣城裡的季員外,不忍心見他們餐風露宿,特地把工寮借給他們的。

  「當年呀,每天不曉得有多少媒人上門提親,什麼千金小姐,名媛淑女,愛多少有多少。都怪娘眼界高,東挑西撿,最後落得只剩咱們兄妹倆。哥哥心裡有多苦你曉得吧?」

  他一路碎碎念個沒完沒了,柳雩妮始終沒搭理,他似乎也不太在意她的反應,自顧自地傾倒多年的積怨。

  柳雩妮今年十七,她哥哥的歲數足足比她大了一倍,早過了適婚年齡,難怪他心裡不平衡,硬要編些子虛烏有的謊言,安慰自己空寂的心靈。

  然而,他之所以至今仍孤枕難眠,錯卻不在他們的爹娘,而是他自己。好人家的女孩誰願意嫁給一個成天無所事事,好逸惡勞,專靠妹子養活的男人當老婆?

  若不是爹娘還留了一些財產,幾分薄田,她又懂得勤儉持家,他們早就得行乞為生了。

  柳雩妮睨了她老哥一眼,心想他只要再說一句刺耳的話,就要堵得他無地自容。

  馬車經過壽安坊,進入花市街,過井亭橋,眼看就要遠離市集,駛往北郊。她老哥卻沒有投宿客棧的意思,柳雩妮心裡不由得發急。

  「我們今晚住哪兒?」問一個比較實際的問題,好把他的三魂七魄從白日夢里拉回來。

  「有的是地方住。」柳士傑說他們有個表叔住在清河街的後錢塘門,是個非常了不得的布商,去叨擾他一兩晚准沒問題。

  他八成又在瞎扯淡了。從她爹娘過世以後,他們家就從沒有跟任何親戚往來,這位了不得的表叔,她更是連聽都沒聽過。

  「倌爺,錢塘門到了。」車夫緊緊勒住馬繩,「要不要把您親戚的地址告訴我,我好送你們到門口?」

  「不用了,」柳士傑匆匆付了車資,拉著柳雩妮急著想走。「應該就在附近,大戶人家嘛,很容易找。」

  是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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