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辛悌 > 春光奏鳴曲 | 上頁 下頁
九


  顧春江張口結舌,他……他以為她是什麼人?居然會為了自己該盡的職責當作加薪的要求,實在太侮辱人了。「我不是……」

  她想辯解,卻被駱清堯打斷,「用不著不好意思,這是駱家該給你的。事實上你能待到今天,已經很令我訝異,老頭子向來沒有同情心,不管對初出茅廬的小女孩還是不經意間做錯事情的員工都不假詞色,顧小姐,你覺得多五百元夠不夠?」

  「我說過我不是嫌薪水太低……」再一次,顧春江嘗試著將話說出,但還是沒有及時表達出自己的意思。

  駱清堯露出談生意般的精明與幹練。一本正經的態度,在重要的當口打斷對手的言詞,不容許討價還價。「我知道原本就是因為缺錢才讓你屈就這樣的工作,也幸虧你才做得下來,讓我們減少麻煩,希望五百元能對你有所幫助。我會通知童媽一聲,算薪水時不會少給你的。」

  「我說過不是錢的問題,你這個人到底給不給我說話的機會?老打岔,我還要不要說呢?」此時,就算再溫和不過的顧春江也忍不住了,她用了生平第一次最大的聲音反駁回去。

  駱清堯愣了愣,隨即露出莞爾的笑容,看似溫順小貓的看護,原來也是挺有性格的,但就不知她生哪門子氣。「好吧!我道歉,太自以為是。

  如果你不是為了錢,還有其他的事情嗎?」

  為自己方才的大聲嚇壞了,顧春江在心頭反省,不行不行,才來多久居然懂得生氣?而且對象居然是付錢雇用她的大爺,這下可以慘了。可是懊惱歸懊惱,該說的話到底不能悶在心底。

  她降低音量,小聲到像耳語,「對不起,我方才太急了,說話不夠尊敬,希望別因此吵醒老爺。駱少爺,事實上我急著找你也是為老爺的身體著想,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他的內心總是孤單寂寞,此時家人的陪伴對他來說相當重要。」

  駱清堯挑挑眉,「所以你專程勸我多注意他一點。」

  點頭如搗蒜,顧春江對他的舉一反三大大地贊許,聰明人就不需要別人多話,輕輕一點,馬上融會貫通。「你說得對極了,尤其老爺重病在身,更是需要你的注意。雖然你的生意繁忙,可是老爺畢竟是你的父親,我有個不情之請,希望你能在百忙之中,多抽點時間陪陪他。」

  「你以為我會答應?」

  「當然,你是他惟一關心的人,也是我所知道他惟一的親生兒子,除了你之外,我想不出有更合適的人。」她點頭承認,對駱家她雖然好奇,卻鮮少有機會聽其他人的小道消息,應付駱老爺已花光了她所有的精力,而且她也不覺得駱家的一切與她有關,所以她根本不明白駱家的家庭狀況。

  「真是有趣,他從未對我說過今生會以我為榮。萬一老頭子看到我,只怕血壓馬上劇烈升到三百以上。」

  「你真愛開玩笑,沒有人的血壓會上升到三百的。」她拿出專業的素養駁斥他的笑話。

  「那只是個比喻,證明我在他的心中還不如不存在。橫地看、直地看、正地看或是倒著看,我都不會是他的驕傲,對於你的要求,我只能說恕難從命。」駱清堯一口氣粉碎她的希望

  「監視我的原因只是怕我將駱家所有的家產敗光,百年之後沒有臉到地下會見列祖列宗。顧小姐,我相信你有高度的愛心,但不要將正常人家的理論套用在這個原本荒謬的家庭中,也許有一天你會感謝我在你還沒出醜之前救你一命。」

  自以為是的傻子,當真聽不下別人的勸。顧春江氣紅了臉,怎麼會有這麼不講理又自以為是的人?寧可相信被扭曲的真相,將自己深深的埋在沙堆中,有如鴕鳥般的不願面對。「老爺也是個平凡人,不管他以前的作為如何,現在也只是個疾病纏身的老人,需要親情的滋潤,讓生命力得到延伸,也作為活下來的力量,你到底懂不懂?」

  「不像!」他大咧咧地搖頭,順手托起顧春江那小巧的下巴,「你就別多事了,老頭子的生命力就像打不死的蟑螂,他還期望東山再起,你不需要讓你的小腦袋瓜子裡充斥著廢物。」

  不客氣地拍掉他孟浪的舉止,顧春江知道今天再多說也沒有用,乾脆打消念頭,再想新的方法吧!她不會就此死心,反正,只要在駱家一天,她就有責任與義務讓老爺快樂點。「撇開其他的不說,沒有子女陪侍在旁的老人,你不覺得可憐嗎?」她盡最大的努力,試圖說服他。

  「可憐之人必有可惡之處,他今天的一切只能算是自找的。」駱清堯不帶感情地說。

  「有謬論的人是你,駱少爺,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希望有一天你不會後悔現在做的決定。我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如果可以的話,我願意代替你好好地侍奉老人家,可惜,他要的不是外人,而是你這個親兒子。就算虛偽也成,沒料到你居然如此吝嗇!」顧春江吲,道。

  駱清堯為她的話語所震撼,原來她是個孤兒,難怪如此缺錢。可是對一席關於駱順同的評論,則乾脆不予理會。這個社會中有著形形色色的人,老頭子就是那種不需要別人的人。

  「我很抱歉提及你的過往,可是在這個冰冷的家庭中生活,也許還不如出生就是個孤兒。也許當你在駱家待久了,就不會有如此幼稚的想法,我期待那天早日來臨。生活對人是種考驗,每個人面臨的問題不同、考驗不同,當然想法和做法也有所差異。我甚至可以跟你打賭,老頭子一旦知道今晚的事情,鐵定會大發雷霆。」

  「人性絕不如你想像中惡劣,孟子說人性本善,這句話常在我的心中。我不在乎老爺明天不高興,我只是想他已經生病了,起碼可以讓他少受點心靈上的折磨。今天算我輸了,不過我絕不會就此罷休。」

  「比較相信荀子提的人性本惡說,每個人都有劣根性,而老頭子就是將它發揮到極致的典型。」

  「不打擾你的休息,但卻希望你把我的話好好想想。晚安。」說完,她帶著極其困頓的身軀,一步一步走上樓,她沒注意到駱清堯眼光灼灼地盯在她身後,滿臉若有所思。

  一夜無眠,顧春江不斷地思考著,究竟是什麼樣的家庭,讓原本父慈子孝的影像演變成今日反目成仇的境地?她也許社會經驗不足,卻絕不能相信人性惡劣到此等境界。

  昨夜的情況讓她難過,早該從老爺的身上找到駱清堯固執又冷酷的特性,畢竟同一家人,遺傳因子當然相似。但說要收手,卻怎麼也不能,什麼事都不能讓她退卻。雖說清官難斷家務事,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可是讓她遇上了,撒手不管絕不是她該有的行徑。

  翻來覆去的夜晚,想的都是駱清堯嘲諷中帶著濃濃哀傷的神態,雖然不易察覺,卻的的確確地存在。也許他本人還不知道,但孺慕之情人皆有之,就算是駱清堯也一樣。

  叛逆的表現常常是小孩子用來吸引大人注意力的手段,只是在年長之後,自以為感情早已淡薄,才會感覺如此無情。她不相信駱清堯當真如此無情,只要能再度引燃心底深處的熱情,也許……也許老爺和駱少爺之間並不是真的無藥可救。對,就是這樣,她就不信自己刁;能為垂垂老矣的老爺盡點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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