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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他的眼神依舊冷漠,但是他的手掌卻是溫暖的,一股難以言喻的情愫從心底竄過,她還來不及開口道謝,就聽見小孩尖銳的哭聲。

  薛家嫂子是瘋了,竟追著孩子邊打邊罵,抱在懷裡的奶娃受到了驚嚇,啼哭不已。

  藺采寨也急了,怕薛家嫂子傷了孩子,嚷著要她快點住手,好在其他災民也看不過去,幫著阻止了薛家嫂子,好不容易才停止這場追打。

  「大家就別難為大小姐了,她一直都在幫忙大家,盡心盡力的不是嗎?」

  終於有人站出來說公道話,說話的是陸爺爺,他兒子死了,媳婦和孫子不見了,一個人跟著逃難的人群來到這裡,等死。

  陸爺爺來到舊園之後,就沒開口說過一句話,許多人當他是啞巴,現在才知道他原來會說話。

  「你一個人當然沒什麼,可憐我一家老的老,小的小,就等小武的爹做工養活全家,他沒了,我們還活得成嗎?」沈大娘聲淚俱下。

  滿臉皺紋的陸爺爺沉下氣,看樣子是不想多所爭辯,但他往裡頭走了幾步又突然轉過頭來,重重的說:「大小姐為大家想,大家就不能為大小姐想嗎?」

  陸爺爺的責備讓所有人都沉默了。

  低迷的氣氛壓得人喘不過氣,啜泣哭聲斷斷續續,終於在小武的一聲「我要爹」,再度引爆悲傷。

  沈大娘、薛家嫂子、胡老爹、王家娘子……老老小小全都哭成一團,哭亂了藺采蓁的心。

  在這亂了分寸的時刻,梁繼忠來了。

  梁繼忠原是縣府的官差,是藺孫的下屬,自從宋遼開戰,軍隊駐守易縣之後,他被調升為守城督軍,受朝廷的直接管轄,但私下與藺家時有往來。

  「梁大哥,你來得正好。」藺採桑一見到他,愁悵的心立即燃起了一絲希望,她忙走到他的面前追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舊園裡住的都是尋常的百姓人家,因為戰亂流離失所已經夠可憐了,為什麼官兵還要抓人呢?這有違當初的協議,我保證他們安份守己。你保證他們不受干擾。」

  就因為這個保障,她才會安心將災民收容于舊園,如今出了事,她的自責就更深。

  梁繼忠聽了猛點頭,神情卻是焦急不耐,因此藺采蓁不認為他有把她的話聽進耳裡,他只是一味的急著說出自己來此的目的。

  「我得空趕來,就是想先知會你一聲,結果還是慢了一步。」他額頭上鬥大的汗珠直流,不像是虛情假意,他忙不迭的說:「上頭突然下令搜查全城,現在不只是舊園遭殃,外頭到處都可以聽見災民的哀號,可是上頭有令,我們當差的也不能不從。」

  「怎麼會這樣?」她詫異的問。

  梁繼忠面有難色,猶豫了一下,隨即拉她到一旁,小聲的說:「聽說昨天軍營失竊,好像是被人偷走了什麼重要的軍事機密,昨夜宵禁就封了城門口,不許任何人進出,想是上頭一定要抓到賊偷。」

  「這與災民有何關係呢?」她不平的說:「這座城是災民僅有的生存地,我相信不會是災民幹的。」

  「可是上頭的人不信哪!寧可錯殺一百,也勿枉一人。」梁繼忠神情嚴重的說:「不是梁大哥在嚇唬你,那些被抓走的人恐怕是凶多吉少,剩下的這些人也有危險,總之一天下水落石出,上頭就沒完沒了。」

  「那……該怎麼辦呢?」她失了方寸,也沒了主意。

  梁繼忠看了舊園的人一眼,垂下頭,更小聲的說:「聽梁大哥一句勸,你已經盡力,夠了,別再惹火上身。」

  藺采蓁愣了愣,詫異的看著他,好一會兒才語帶失望道:「他們和我們一樣都是人,人命關天,你豈能叫我坐視不理?」

  他扯了扯臉,神情無奈也不耐,最後撂話,「能做的,我做了,能說的,我也說了,我想就到此為止。糧食那邊的弟兄們也托我告訴你,最近上頭查得緊,他們也無能為力。」

  說完,他不等她回話,掉頭就走了。

  「梁大哥,梁大哥——」

  藺采蓁追上前喊道,梁繼忠擺了擺手,還是走了。

  居住在舊園的人性命受到威脅,再加上糧食來源已斷,就算官兵不再來騷擾,災民早晚也會餓死。

  藺采蓁從未如此絕望,甚至沒有勇氣面對災民投來的關注眼神,那使她倍感難過,但是該來的總是要來,由不得她閃躲。

  「大小姐,梁大人怎麼說?」淚和汗水濡濕了整張臉,沈大娘敞聲喊,「軍營什麼時候放人?我兒子可以回來了嗎?」應著沈大娘的話,所有的人都圍了上來,你一言我一句,藺采蓁應接不暇感到呼吸困難,好在陸爺爺及時解圍。

  「大家停一停,讓大小姐說句話。」他喊。

  所有人都安靜了,兩雙眼睛直盯著藺采蓁,她竟無言以對。

  「發生不好的事,對不對?」陸爺爺開口問道,他從她凝重的臉色瞧出了端倪。

  她猶豫著,不知該如何開口。

  「有話就儘管說。」陸爺爺語重心長的表示,「大小姐為大家做了那麼多的事,你的話,大家會聽的。」

  藺采蓁感激的看了他一眼,然後對舊園所有的人宣佈,「這裡已經不再安全,大家最好能離開這裡。」

  眾人聞言,一陣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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