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心情 > 紅顏知己 | 上頁 下頁 |
| 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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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力憔悴!」遙翔又重複一遍,待心上的刺痛慚緩,才茫然問道:「豈非等於今後再也不能上朝議政了?」 太醫見他神情不穩,婉轉道:「要視情形而定,若皇爺身體恢復得好,當還可以……」 遙翔突然乾笑兩聲道:「報應,報應。我為皇位之爭,費盡心機,不擇手段,到頭來果然如三弟一般,竹籃打水一場空。」 渠太醫乾枯的老眼忍不住濕了,勸道:「皇爺,瑞皇爺與您豈能相提並論?您十幾年來為朝廷為百姓做的事,哪一件都可比明君聖主,如果可以,老臣願意代皇爺身受頑疾。」 遙翔見他神情真切,搖頭歎道:「罷了罷了,我輪政十五年,雖未做過一天皇帝,但終究贏得今日的名聲地位,此生也算無憾。」 「皇爺。」 「你去吧。」他側身閉目,不再說話,耳聽得沉重的腳步聲漸遠,門被輕輕關上。 兩滴濕冷的淚從頰邊滑過,沒入剛被冷汗浸濕的地方。他抹過眼角,愣愣看著指尖上沾的水珠,哭了嗎?原來自己還會流淚啊!自懂事以來,第一次哭是為娘的死,第二次哭是為銀月的死。這一次,為的是自己,為的是造化弄人。 溫熱的水滴不斷落在臉上、手上,遙翔不由皺眉,男子漢大丈夫,眼淚怎麼不斷呢?隨即驚覺不對,這眼淚不是自己的。他抬眼望去,見雲霓站在床頭,淚眼朦朧的望看他,晶瑩的淚滴顆顆滾落,沾濕了面頰,沾濕了紅唇,沾濕了他的手臉,沾濕了錦被,沾濕了他的心。 一股熱氣沖向眼角和喉頭。 「傻丫頭,」他心疼的微笑道:「別哭了,你再哭,爺的心又要疼了。」 雲霓急忙抹幹眼淚;冰涼的小手放在他心口輕撫,仿佛這樣就可以降低他的疼痛,低低柔柔的問;「爺可覺得好些了?」 遙翔長長歎道:「你終於肯跟爺說話了。」 「爺,」她淒淒哀哀的喚一聲,汨又湧出,撲到他身上喊:「雲兒錯了,雲兒錯了,雲兒再也不跟爺賭氣了。雲兒今後時時刻刻支應看爺,時時刻刻對爺笑。」 他低低道:「你這話可做得准?」 她用力點頭。 他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淚:「既然做得准,怎麼還哭呢?來,笑一個給爺看。」 她勉強扯起嘴角笑了下。他大皺眉頭,板起臉道:「難看。」 她又試了幾試,終究笑不出來!最後握著他的手道:「爺要雲兒笑得好看,就快些養好身體。」 他笑了,刮一下她紅通通的鼻頭:「又在利誘爺了?」揮手之間碰到她頭上覆的輕紗。 難怪覺得她怪怪的!整個頭髮都用黑紗包了起來,看著怎麼會不彆扭?他挑眉道:「又不出門,戴這囉嗦的東西做甚麼?」雲霓起身急躲,仍然慢了一步,被他抓住輕紗一角,借著她向後躲的力道,輕易扯了下來。 一頭亮白的銀絲在空中飛旋,襯得她憔悴的面容突然明豔,襯得她驚慌失措的眸子烏黑閃亮。他錯愕的抓著那條輕紗,像被點了穴道,不會動了。她手忙腳亂的攏起髮絲,徒勞的用雙手遮掩,奈何兩隻手能夠遮擋的有限,她低喊一聲,轉身就往外跑。 「雲兒。」遙翔大喊,急著起身,但虛弱的身體根本無法支援自己,整個從床榻滾落。 「爺!」雲霓驚呼,急忙跑回來,跪在地上吃力的扶起他,讓他靠著自己。 他一手攀看她的肩頭,一手顫抖的撫過她的白髮,連聲音都是顫抖的:「雲兒,這是怎麼回事?你的頭髮怎麼會?」 她不敢接觸他的目光,知道自己的樣子一定很醜,急促而破碎的道:「爺,雲兒先扶您回床上,地下涼,您的身子受不了。」 「別管他涼不涼的?」遙翔大喝,「告訴我你的頭髮是怎麼回事?」 她偏過頭,咬緊下唇,沉默了。 「雲兒?」他小心翼翼的轉過她的臉龐,眼裡全是震驚與心疼,沒有厭惡,沒有嫌棄,顫聲道:「是為我,是為我對嗎?」 她眨掉眼中的淚,突然好溫柔好溫柔的笑了,掬起他鬢邊一縷灰白的髮絲,輕聲道:「雲兒說過要做爺的紅顏知己,這一頭白髮不是正與爺相配麼?除非爺嫌它難看。」她年輕美麗的面孔上掛著淺笑,閃看淚光,在一頭銀白如瀑的髮絲映觀下,說不出的妖冶詭異,說不出的蒼涼淒美。 紅顏知己呃!他猛地將她擁在懷裡,抱得密密實實,緊得仿佛要將兩人融為一體,沉痛的道:「我為朝政辛苦十五年,不過換得兩鬢風霜,而你為我,居然一夜白頭。我……」他的喉嚨被湧起的熱浪堵住,鹹澀的水珠悄俏的一點一滴的浸潤她的銀絲。這是他第四次哭,這一次,是為了雲霓,為了這個幫著她,守著他,疼看他,愛看他的女人。若在以往,一夜白頭又如何?最多換得他片刻震驚罷了,而此時,他只想用整個下半生來回報她的深情。 他在她的明眸中搜尋到自己疲憊蒼白的影子,深陷的眼睛裡閃著不曾熟悉的柔光,像遙沖看柳惜顏的眼神。這就是「愛」吧!誰會想到,年僅三十一歲的人卻有著近五十歲的蒼老?誰又知道,他的下半生還能看到幾個清晨?這個時候才學會愛人,是不是太遲?這個時候才向她承諾一生一世的情誓,是不是太自私?即使退了,他也不會放開她,他已經自私的毀了她的青春,那就不妨自私到底!霸佔她的一生。 「雲兒,」他低低啞啞的開口,「你曾說過要伺候爺一輩是嗎?」 她點頭。有點疑惑,有點緊張,有點惶恐,生怕他又說出甚麼冷便絕情的話。 「現在依然沒變?」 她再點頭,雖然做不到無心無所求,但是她知道自己不會想離開他了。 「好。」他閉了閉眼,安心的靠在她後上,「記住你的承諾,爺要你守著我一輩子,直到我死。就算我自私吧,就算我霸道吧,總之從今以後,你休想再離開我。」 她震驚的看看他,那聲音低沉卻堅定,那眼伸溫柔卻熾熱,那笑容虛弱卻真誠,那心跳雜亂卻凝重。他自私的霸道的索取她的承諾,同時也給與她承諾:從今以後,他再也不會讓她離開。 她柔軟冰冷的身軀在他的懷抱中恢復溫熱,那些已經冰封的情緒如潰堤的潮水洶湧而來。夠了,這就夠了,她從來不是貪婪的女人,他也從來不是慷慨的男人,所以這一句「休想離開」,已經是他和她的極限。 她深深的埋進他的懷抱,彼此鬢邊白髮糾纏,眼中的淚光在微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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