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心嵐 > 龍拈檀香 | 上頁 下頁
十四


  檀幽咬緊下唇怔怔地瞅著眼前神情陰騖懾人的龍宇棠,不知不覺兩行清淚滑過水頰。

  原本怒火盈胸的龍字棠,在瞥見她芳頰上的盈盈粉淚時,騰騰的怒氣瞬間被澆熄,她蕩漾著晶瑩淚光的迷蒙大眼,泛著一絲動人的淒傷,讓他不禁看怔了眼。

  他無法理解她臉上那緩緩淌流的清淚是為何而來,令她掉淚的原因是他嗎?驟然間,在他胸口裡沉寂了多年、不曾為誰悸動的心,仿佛在她的淚眼中蘇醒了過來,無法克制地因她而躍動,如同那一日杏花。

  雨中相遇時的震撼,一聲比一聲急、一陣比一陣快,直到他再也聽不見其他聲音。

  「別哭。」他柔柔低喃,伸出指拂去她頰上的淚珠,灼灼的黑眸不自覺含著款款柔情睇凝著她微微抖顫的紅嫩嫣唇,他像著了魔似的俯下頭,渴望再次品嘗她的甜美。

  就在他的唇即將覆上她時,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陡地生房門外響了起來,震醒了意識迷離的兩人。

  檀幽先是愣愕了下,隨即推開龍字棠站起身來,一手迅速地抽出絲帕,忙拭去一臉的淚跡斑斑。

  「檀香姐,不好了,檀笙的病又發作了,你趕快開門呀!」門外傳來李玉環憂急的驚喊聲。

  檀幽聞言,纖細的身子驀然一顫,臉色瞬間又退成一片慘白。她飛快地奔向前,打開房門。

  「怎麼了?你說阿笙他怎麼了?」一看見李玉環,她急急握住她的手,神色倉皇憂切地問道。

  李玉環氣喘吁吁地回答:「方才我聽到媚秋姐向胡嬤嬤抱怨,說什麼阿笙咳得震天價響,吵得她不能好好休息,怕今天晚上的戲是唱不好了。我一聽,趕緊跑去看看阿笙,就見他咬得上氣不接下氣,還吐血了!」

  「啊!吐血?」檀幽驚喘一聲,沒等她把話說完,便急急忙忙沖出房門外。

  「檀香姐,等等我呀!」李玉環見狀,也趕忙追了上去。

  雅致清幽的花廳內,只剩下一手撫著下頷,表情若有所思的龍宇棠。

  梨香園,西邊廂房——

  檀幽匆匆忙忙地奔進小跨院,一陣斷斷續續的重咳聲立即竄入她耳中,讓她更加憂心仲仲。

  房門外,已聚集了一小群戲園子裡的人,探頭探腦地叨叨細語,檀幽沒空理會他們,忙推開門奔進房裡。

  只見靠窗的床榻上,半臥著一個身形瘦弱蒼白的少年,咳得泛青的唇上血跡斑斑,直淌至下顆。

  「阿笙!你怎麼了?你別嚇唬姐姐啊!」

  檀幽又是驚慌又是心疼,忍不住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她忙取出帕子為床上的少年拭去臉上、唇上的血漬。

  少年聽到熟悉的聲音,緩緩睜開眼來,無力地娣了檀幽一眼,氣若遊絲地道:

  「姐姐,我的胸口好疼……疼得我…,快要喘不過氣來了……」

  好不容易說完話,緊接著又是一陣猛咳。

  「你別說話,姐姐知道你難過,姐姐這就叫人去請大夫。」檀幽一邊輕拍著他的背脊,一邊忙轉過頭去,喚道:「院伯,院伯!」

  「不必叫了!」不知什麼時候踏進房裡的胡嬤嬤,打斷她的呼喚,嫌惡地斜睨著咳個不停的檀笙。「院伯不在,我讓他去幫我跑腿辦事。」

  檀幽蒼白的臉色登時一愣,「能不能麻煩胡嬤嬤幫我準備馬車,我必須立刻送阿笙到申大夫那裡。」

  「哎呀,那怎麼行?」胡嬤嬤尚未回答,她身旁一名打扮得豔麗媚人的紫衣女子便忙不迭地驚聲嚷嚷道。「依我瞧哪,阿笙肯定是得了肺癆,我聽說這種病是會傳染的,怎麼能讓他坐上咱們玉茗堂的馬車呢!」

  在房裡房外圍觀的人聽她這麼一說,莫不後退了三步之遠,臉上皆露出恐懼、嫌惡的表情。

  檀幽無助又慌張地望著眾人畏懼、躲避的神色,強忍住淚意,急忙又說:「那麼……誰好心幫個忙,代我到春生堂藥鋪去找申大夫來一趟?」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沒有人肯出聲幫忙。

  那春生堂距離玉茗堂的梨香園頗為遙遠,用兩條腿來回一趟少說也得耗去一個時辰,累都累死人了,誰會笨得給自己找罪受。

  「我說檀香姑娘,你也甭費事了,我看這阿笙已經病人膏盲沒得醫了,你還是趁早給他準備後事要緊。」

  紫衣女子媚眼微勾,佯裝一臉慨歎同情地驚叫道:

  「哎呀,梨香園裡要是死了人,那可是大大的不吉利呀,而且阿笙還得了這種病,難保我們不會被傳染。胡嬤嬤,你得想個法子,不然這裡我是再也待不下去了!」

  「媚秋姐,你別說得那麼誇張行不行?」隨後來到的李玉環忍不住回了句。「檀香姐已經夠難過的了,你還乘機落井下石!」

  原來這名紫衣女子正是玉茗堂的第二把交椅,是僅次於檀幽的名角兒胡媚秋。

  這些年來,她總愛和檀幽暗中較勁,恨不得自己的風采能勝過檀幽,將這京城第一名伶的美名給奪過來。

  只可惜,她的扮相雖然豔麗,但總脫不了俗媚之氣;嗓音雖高亢,卻又不夠圓潤清婉,以至於只能屈居於次位,始終不能擔上玉茗堂的壓軸大戲。

  胡媚秋自個兒也明白這一點,論容貌、論資質她確實在檀幽之下,但若要比手腕、比挑逗男人的本事,她則遠在她之上。

  於是她轉而在其他方面下工夫,充分利用自己豔麗的姿色賣弄風情,以騷媚入骨、撩人心癢的姿態迷煞了京城中好些財大氣粗的大爺們。

  只要有人邀請她過府唱曲,甚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花酒宴,她全都來者不拒,為玉茗堂和自己掙足了白花花的銀子。

  也因此,胡嬤嬤對她的態度反倒好過檀幽,甚至當她是心頭肉般地萬分寶貝,凡是她的種種要求,胡嬤嬤無不百依百順,仿佛她才是玉茗堂的台柱;她在玉茗堂受到的待遇,可以說遠勝過檀幽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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