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謝珊 > 大姐大紀事 | 上頁 下頁
三十九


  「沒什麼,跟房子閒聊而已。」慕鬱晨深深的吸聞熟悉的男性體香,猛往他懷裡鑽,迫切的尋求安全感。

  她比平日更加黏膩的撒嬌動作,引發了段兆陽心裡一絲異樣的感受。「今天怎麼了?心裡有事?」他關懷的仔細審視她的表情。

  慕鬱晨已經煩了一天了,剛剛與房子的通話也沒能討論個結果出來,心頭的惶惑不安、擔憂害怕、喜悅眷戀,一古腦兒全攪和在一起,形成一股幾要無力承擔的情緒。躲進段兆陽懷裡,又聽得他溫言軟語的關懷,不知道為什麼突然一下失控,眼圈兒就整個泛紅,清瑩的雙眸水光鄰鄰,眼見著就要汜濫成災了。

  段兆陽霎時慌了手腳!好好的怎麼就哭了?趕忙連聲安撫著,將她抱坐在膝上,輕吻淌下粉頰的淚珠,不住的柔聲細語哄問著。

  一定是媽媽又打電話來了。他在心中歎了一口氣。已經一年多了,媽媽仍不改執拗的偏見,每每打電話來刁難質問,若是鬱晨接到了,往往要氣悶好一陣子,甚至與他大吵,嚷著趕他回家。

  唉!郁晨說得有理,像這種情形,他們怎麼能結婚呢?一結了婚,不止鬱晨不好過,連他也要受萬夫所指,不見容於親友了。

  哭得唏哩嘩啦的鬱晨在兆陽殷殷的詢問下,終於抬起一張猶沾珠淚、我見猶憐的臉龐,抽抽噎噎的道:

  「你——你先答應——答應我,不可以——不可以逼——逼我結婚。」

  段兆陽忙不迭的點頭,卻在聽到接下來的話時,乍然愣住了。

  「我——我懷孕了。」慕鬱晨說完又把頭埋入他頸窩,微眯的眼縫偷偷的注意著段兆陽表情的變化。

  腦子裡似乎有某個部份猝不及防的被人鑿開,一下子跑出了許多無法形容的情緒,在他的腦殼裡如跑馬燈似的旋轉不停。有一顆小小、喜悅的種子在心中悄悄的萌芽,隨著逐漸清明的意識——「我要當爸爸了」的意念忽地竄進他腦中;小小的綠芽迅速茁壯,瞬間長成一棵巨大無法掩蓋的狂喜,統合了所有紛雜的情緒。

  慕鬱晨靜靜看著他微笑,再微笑,終至咧嘴而笑,表情的變化不超過十秒鐘。

  好,通過了。

  她用著嬌嫩不安的語調問他:「我想要這個孩子,你願意和我一起扶養『他』嗎?」眼裡充滿了無助的企求。

  段兆陽摟著她的雙手倏然一緊,正色的說:

  「這是我們共同的孩子,當然要由我們共同來把『他』扶養長大。」接著眼神一轉,帶著神往般溫柔的接下去:「等明年我們的房子交屋,小寶寶也差不多出來了,我們就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家了。」

  他徐緩的輕撫著依舊扁平的肚子,突然想到似的——

  「喂!你懷著孩子更要好好照顧自己。怎麼到現在還沒吃飯呢?走吧!我帶你去吃補一點的。」

  說著,不由分說拖著鬱晨就要出門,而長髮半掩,猶如露濕花瓣的嬌顏,正微微的綻開一抹得意的笑容。

  自從慕鬱晨決定生下一個屬於自己的小孩後,無需他人叮嚀,她在頃刻間立時戒了煙、酒、咖啡,連段兆陽都被勒令抽煙得到陽臺去。

  往後的幾個月,她不但嚴格自律,令人刮目相看。女人一旦下定決心,其毅力是不容輕忽的,並且還買了不少育嬰、胎教之類的書籍和音樂,勤做功課,每天還要求段兆陽晚飯後必得與她到附近散步。

  對於這一點,段兆陽無疑是樂於遵從的。除了郁晨尚堅持不肯結婚的遺憾外,兩人在外人眼中,不啻是一對親密的恩愛夫妻。

  連專程南下「相人」的房子,都不得不心生羡慕,暗贊鬱晨這次真是押對寶了。光是看段兆陽對她的溫柔呵護、無微不至的體貼照顧,反而令人覺得婚約真是一張廢紙。有伴如此,夫複何求?

  唯一讓段兆陽頭大的是,郁晨和段母之間仍是井水不犯河水,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相互不願有一絲交流,只苦了夾在中間的兒子兼丈夫。

  慕鬱晨堅持不再上段家一步,而由於兩人同居的關係,段母亦不願南來看望兒子,段兆陽只好在比較大的節日裡匆匆來回,周旋于兩個女人之間。

  而這樣的日子,一晃竟就過了數年。

  六年後。

  慕郁晨關掉電腦,結束一天的工作,她站起來伸伸懶腰,準備散步到附近的幼稚園接兩個寶貝兒子放學。

  沒錯!這六年來,她做了不少事,包括生了兩個淘氣搗蛋的兒子,目前分別是五歲及三歲,均在附近的幼稚園上學了。而她也因為本身不斷的進修和努力,終於在一年前同時完成了夜大的學業並考取了會計師執照。

  而由多年職場生涯累積下來的人脈及客戶,亦足夠使她遠離朝九晚五的上班族生活,在家靠著電腦連線替人處理公司賬目,悠游自在的做個「蘇活族」,不再奔波於職場和家庭之間,也更有餘暇陪伴家人及孕育新生命。

  是的,她又懷孕了。而慶倖的是這胎是他們期望好久的女兒。放眼當今,有勇氣不婚生子而且還連生三胎的,大概找不出幾個了。

  幸好段兆陽深情如初,而她本身擅于理財的手腕,亦使他們的生活獲得了相當的保障,除了自身的努力外,真是不能不感謝老天的庇佑了。

  「鈴……」正打算出門的慕鬱晨,還沒拉開門便先聽到一陣門鈴響。

  「這個時候,會是誰來呢?」她望望牆上的掛鐘,狐疑的拉開大門。

  隔著不銹鋼紗門,她訝異的張大了嘴。

  門外堆了大包小箱的東西,而站在這堆東西旁邊的,竟然是——是——段兆陽的媽媽?

  「兆陽回來了沒?」段母有此不自在的問。

  「呃,他——他還沒下班。」慕鬱晨刷一下拉開紗門。「先進來坐吧。呃,伯——伯母。」口氣難掩驚訝和無措。

  搬進這層自購的公寓五年了,慕鬱晨怎麼樣都想不到會在這兒看到段母,因為房子買在鬱晨名下,好強的段母自然不願涉足「敵方」的地盤。

  「你別杵在門口,讓我把東西搬進去。」段母又恢復了一貫的威嚴命令道。

  「這麼多東西?你搬這個是要做什麼的?」慕鬱晨低頭幫忙拿了兩個較小的袋子,一邊進門一邊問著。不會是要搬來這兒住吧?天啊!

  「你別拿,我來搬就好,你現在的樣子是不能提重物的,自己都不知道嗎?」段母意有所指的瞄瞄慕鬱晨微隆的小腹,她已有四個月身孕。

  語意是善意的,可口氣仍是一貫的沖。慕鬱晨暗地咋舌,深知她的脾氣就是如此,便不再作聲,乖巧的站在一旁,看著段母吃力的移進一壇自釀的酒。

  真懷疑她這樣年紀的老人家,是怎麼樣把這些東西逐一逐件搬到她家門口的。

  「這是我自己釀的,保養筋骨腰背的酒,你懷第二胎時釀下的,已經三年多了。你這胎生完做月子時,就可以開來喝,叫兆陽也跟著喝一點。那一個冷凍箱裡的魚先拿去冰箱,都是現撈的海魚,比較新鮮營養,菜市場的魚不新鮮,沒這個好,多煮些給孩子吃。那一包是我自己曬的……」段母一一說明著,口氣嚴峻的叮囑。

  知道這是專程釀給自己做月子時喝的酒,慕鬱晨心底漾滿了感動,反而不覺這樣的口氣聽了「刮耳」了。再加上這幾年做母親的經驗,她仿佛更能體會段母面噁心慈的慈母心,畢竟,天下做媽媽的,對子女都是一樣的心情啊。

  思及此,口氣臉色也就愈發的溫馴柔順了,她婉約的問道:「你要不要先在家裡休息一下?或是要跟我一道去接孩子放學?」

  兩個孩子都只在過年時由段兆陽帶著回去跟家裡的人見了幾次,短暫的停留便回來,與段母生疏得緊。

  「小崖和小侖放學了?那我跟你一起去接他們!」段母心喜道。

  有了孩子做潤滑劑,這一對「無緣的」婆媳,不動聲色的「化干戈為玉帛」,居然手挽手和睦的去接孩子放學了。

  這真是一大「奇跡」,尤其段兆陽下班回來,乍見母親大人和親密愛人居然有說有笑的並坐在沙發上,一起逗著兩個小鬼靈精時,更是嚇得幾乎要奪門而出,以為自己進錯家門了。

  當晚,「一家人」和和樂樂的上餐廳吃了一頓豐盛的「團圓飯」,兩個女人絕口不提過往的芥蒂,就如根本未曾有過那一段記憶般。慕郁晨謙虛溫婉的請教段母教子之道,段母也滔滔不絕的訴說起自己年輕時代教養兩個兒子又同時兼任四個孩子的托育褓姆的輝煌經歷,愈說愈流暢,幾乎恨不得把整個家族的歷史都翻出來說給這個「媳婦」聽。

  看她們談得興致勃勃,有說有笑的,首次被兩個女人同時冷落的段兆陽,內心百感交集,溢滿了說不出的感動。

  連續不斷的交談及歡暢的笑聲,終於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鄰桌有位客人,側目了許久之後,忍不住走了過來。

  「段嫂子,是你啊!我就一直覺得這聲音耳熟,想不到真會在這兒碰上你。」一位年約五十出頭的婦人驚喜的打著招呼。

  「咦?你是王太太嘛!好久不見了,近來好嗎?你們家老王也退休了吧?」段母抬頭嚇見熟人,原來是以往住警察宿舍時的老鄰居,不禁高興的站起來寒暄。

  「是啊,早就退休了,現在來台中和兒子一起住,可惜他今天沒出來。噯,這是你們家兆陽嗎?沒什麼變嘛,真快啊,都被這些孩子追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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